下午四点。
云港一中的高三楼暑假不开放,教室借给初中部搞夏令营,竞赛班挪到了实验楼顶层的小会议室。
冷气开得很足,一推门就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温挽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她扫了一眼,没看见温云舒,也没看见周明宇。
今天这间教室只排三十个名额,他们没分到这间。
剩下的空位,靠后还有两三个。但那些位置要么旁边已经坐了人,要么离讲台太远。
只有旁边靠窗还有个座位,但旁边是江淮。
他桌上摊着本子和笔,正低头看手机。黑色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衬得侧脸线条更冷。
不是没人想坐过去。温挽月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但最终没人真的走过去要求他让开里面的座位。
江淮身上有种无形的场。
靠近他需要勇气,而大多数人没有那种勇气。
她犹豫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她走下阶梯,穿过过道,走到江淮那一排。
“这里有人吗?”温挽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江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淡。
“没有。”
温挽月点点头,从他身后挤进去,放下书包,坐下。
距离上次在酒店,已经过去几天了。
那天早上她走得干脆,转了账,没多说一句话。
之后他们没联系过。
她也知道在竞赛班可能偶遇他,但现在真坐到他旁边,还是有些不自在。
老师还没来。
温挽月翻开笔记本,忽然想到周明宇后来说过她落下的礼物已经给过江淮了。
她转头看了江淮一眼。
“那个……”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淮侧过脸。
“你病好了?”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挽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发烧的事。
“好了。”她说,“那天……谢谢你。”
江淮“嗯”了一声,没多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对话到此为止。
温挽月却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酒店前台那句“女朋友”。
他当时没否认。
温挽月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算了,江淮不提,那她就不问。
老师进来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姓陈,教数学竞赛很多年了,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扎在点上。
课上了大概半小时,温挽月才彻底进入状态。
她笔记记得很细,偶尔抬头看黑板,余光能瞥见江淮的侧影。他听得不太认真,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几笔,或者转一下笔。
她发现她和江淮的字确实很像——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清瘦的骨架、收笔时的锋棱,很神似。
只是江淮的更冷硬一点,她的更秀气一些。
也没刻意模仿过。
这东西,大概也和性格有关。
那次江淮在聚会上认出她字迹的事。那时他盯着她,眼神探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写的东西并排出现在草稿纸上,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中间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嘈杂起来,有人出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温挽月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她昨晚做到十二点,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还是没思路。
她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唇,盯着题目。
旁边传来很轻的纸张摩擦声。
江淮把卷子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没完全推过来,只是边缘挨着她的本子。他手指在卷子某处点了点,是那道大题,他写了解法,步骤实在是少得很。
温挽月转头看他。
他已经收回手,目光落在黑板上,像是刚才只是无意。
她低头看他的解法。看了两遍,懂了。很巧的思路,但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代数变形能力。
她按他的思路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顺畅地得出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她把卷子推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江淮没再接话,重新靠回椅背,看手机。
温挽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
“你生日拿的那个袋子……”温挽月指了指,“是宠物医院的吗?”
江淮没否认,“嗯。”
“你养宠物了?”她问完就觉得不太可能。
以江淮的性格,不像会主动养小动物的人。
“没有。”江淮说,顿了顿,又补充,“是那只猫。”
温挽月怔了一下。
那只猫。废弃花圃里,腿伤感染严重、她喂过几次面包的橘猫。
“它……”她声音轻了下去,“怎么样了?”
“救活了。”江淮语气平淡,“在医院养着。”
温挽月沉默了几秒。
她后来再去的时候,它就不见了。
她以为它死了。
“你送它去的医院?”她问。
“昂。”
“为什么?”
江淮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看着人的时候,有种穿透性的平静。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说。
“真话。”
“真话是,”江淮顿了顿,“那天路过,看见它快死了。觉得碍眼。”
温挽月看着他,没说话。
“假话呢?”她问。
“假话是,”江淮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转回去,“我善。”
温挽月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温挽月把笔记本合上,笔收进笔袋,一抬头,发现江淮已经站了起来。
“不走?”
温挽月这才反应过来,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她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阶梯教室的走廊很长。两人并肩走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挽月忽然叫住他。
“江淮。”
江淮停下脚步,回头。
温挽月站在两级台阶上,比他高一点。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欠你人情。”温挽月继续说,“如果你需要什么……”
“不缺。”江淮打断她。
温挽月顿了一下。
“那……”
“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江淮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请我吃顿饭就行。”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是认真的。
“吃饭?”她重复。
“嗯。”江淮说,“随便哪里。”
温挽月沉默了两秒。
“老陈记可以吗?”她问。
江淮看了她一眼。
“可以。”
“那……现在?”
“嗯。”
对话有些诡异。
但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温挽月抬手挡了一下,江淮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他步子大,但走得不算快,像在等她。
温挽月加快脚步跟上。
老陈记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路上还是没人说话。
中午人不多,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打招呼。
“来了啊?还是老位置?”
江淮“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次他们坐的就是这里。
面对面坐下。
老板娘拿来菜单。温挽月递给江淮,江淮没接。
“你点。”他说。
温挽月只好自己看。她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一份卤豆干。
“还要什么吗?”她抬头问江淮。
“够了。”
老板娘记下单子,转身去了后厨。
店里安静下来。空调吹着冷风,
温挽月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那只猫,”她开口,找了个话题,“以后打算怎么办?”
“放归,或者找领养。”江淮说,“看它恢复情况。”
“你会养吗?”
“不会。”
温挽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两个人吃饭都比较斯文。
吃到一半,温挽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刚才你给我的那道题的解法……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还可以优化。”
她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和笔,翻到某一页,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