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苏曼挽留。
“不了,还有些事。”江淮礼貌拒绝。
“那让舒舒送送你。”
“不用。”江淮已经走向玄关,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温挽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温挽月下意识地让开一步。
江淮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道别,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温云舒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
苏曼看着关上的门,转头对温挽月说:“月月,你也早点休息。”语气客气。
“嗯。”温挽月低低应了一声,抱着书包,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温云舒送江淮到门口,夜色已浓,庭院里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不骑车?”温云舒注意到他空着的双手。
往常这个距离,他会骑那辆黑色的山地车。
“嗯。”江淮应了一声,视线掠过院子里那丛新开的月季,“走走。”
温云舒没再追问。
她了解江淮,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只是这理由未必会与人说。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短暂的沉默。
江淮通常不会在这种无意义的告别上浪费时间,但他此刻没有立刻转身。
温云舒看着他,忽然开口:“温挽月今天不太对。”
江淮目光从月季上移开,落到她脸上,没什么情绪:“怎么。”
他是让她往下说。
“吃饭时,她看了你七次。”温云舒报出数字,像在陈述实验观测结果,“她平时就算看,也不会超过三次,而且不会在你抬眼的时候立刻躲开。”
江淮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温云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江淮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他收回目光,看向温云舒:“所以?”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碘伏的味道。虽然很淡。”温云舒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
温云舒对气味的感知很敏感,再加上她的化学成绩稳居班级第一。
甚至是超越江淮的存在。
她看向江淮,没等他回答,眼神在夜色中清晰而锐利:“你们碰见过。”
这不是疑问句。
江淮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江淮迎着她的目光。两个同样极度理性的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偶遇。”他终于给了两个字。
温云舒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你觉得她怎么样?”这个问题空泛得近乎失礼。
但由温云舒问出来,却别有深意。
江淮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明显。
两个同样极度理性的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并没有看向温云舒,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被路灯照得朦胧的月季丛上。
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样。
“挺安静的。”
这个评价,听不出任何个人倾向。
温云舒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的意思。
这个答案太过敷衍,几乎等于没答。
“只是这样?”她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探究。
江淮的视线终于从月季丛上移开,重新看向温云舒,眼神平静无波。
“不然呢?”他反问。
他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抛了回去。
温云舒看了他两秒,不再问了。
他不想说的时候,谁都问不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比周围低一点。
不像温云舒,每个字都清晰、确定,落在实处。温挽月的声音里,总像含着一段欲说还休的留白。
看着人的时候,眼神很软。
像某种没有攻击力的小动物,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他没说出来。
江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见地动了下眉梢。
温云舒转身,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明天体育课,她要是跑不动,别问为什么。”
一班和七班的体育课恰好在同一节。
她说完,没等江淮回应,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
黎秋的女儿只活了十几天,高烧走了。
男人逃了,她留下,抱着小小的骨灰盒坐了一夜,天亮后离开那座小城。
在邻县福利院,她看见一个女婴,不哭,睁眼看人。
“她没人要。”院长说。
黎秋填表,写:温挽月。
姓温,只是因为她早早离场的前夫,恰好姓温。
很多年后,温挽月辗转知道了这段往事。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妈妈,明明自己还在苦里熬着,却把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糖,都塞给了她。
产房灯灭。
医生摘下口罩:“孩子呼吸弱,保温箱。”
苏曼麻药未退,声音飘:“让我看一眼……”
护士抱着襁褓,只给她瞧见半边小脸,紫青,插管。
“活着吗?”苏曼抓住床栏。
“在抢救。”护士匆匆离开。
走廊尽头,温老太太攥着佛珠,对电话低吼:“对,就那个刚没娘的婴孩,抱过来,立刻。”
傍晚,保温箱里的孩子体征归零。医生摇头:“签字吧。”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推门进病房。
苏曼睁眼,泪先滚:“妈,孩子呢?”
老太太把怀里的健康女婴放到她枕边,哽咽:“没保住……这是同院可怜的孤女,你给她条活路,也给自己个念想。”
苏曼怔住,手指在襁褓上发抖:“不是……我生的?”
“足月,健康,命苦。”老太太压低声音,“户籍我让人改早五个月,对外就说是你亲生,没人知道。”
苏曼泪砸在婴儿脸上,婴孩睁眼,黑亮,不哭。
“我……怕以后心里隔。”苏曼哑声。
老太太握住她肩:“你把她当亲闺女,她就是亲闺女。积德,也救你自己。”
苏曼沉默良久,抬手包住那只小手,轻轻喊:“云舒,叫云舒吧。”
一个月后,出院。
亲戚围在客厅:“足月生的就是结实,瞧这头发。”
苏曼笑,却不敢深看孩子的眼,只拍嗝:“嗯,随我。”
夜里,她独自对窗,温老太太进门。
“想好了?”
苏曼没回头:“以后谁也不许再提,她就是我生的。”
老太太点头,把佛珠套在她手腕:“记住日子,一月初九,你受难日,也是她生日。”
苏曼闭眼,嗯了一声。
没人再提产房那一夜的两个婴儿。
就算老太太去世的时候,也对苏曼说只认云舒是孙女。
那个日期,就是她认定的、孙女的生日。
她没告诉过温云舒真相。直到十五岁。
以江建国和温澈在孤儿院结下的情分为纽带,江温两家走得近,是情理之中的事。
孩子们被放在一起长大,也顺理成章。
大人们私下里总爱比较,说江淮和温云舒两个孩子,生得真是顶好,眉眼都带着一股别人家孩子没有的干净,像画里走出来的。
这话温云舒从小听到大。
她记得户口本上,自己的生日比江淮早了几个月。
就因为这几个月,大人们总说“云舒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烦透了这句话。
凭什么?就凭他小?就凭他……长得比自己还好看?
江淮小时候也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好看,睫毛很长,皮肤奶白,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像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
但他不完全是瓷娃娃——被周明宇逗急了,他也会绷着小脸追着周明宇打,虽然跑得不快,但眼神很凶;吃到喜欢的糖,眼睛会微微弯一下,虽然很快又抿平嘴角,但那瞬间的光亮,温云舒见过。
那时候的江淮,不算活泼,但也没像现在这样,冷得像块捂不热的玉。
他会说话,会反驳,甚至偶尔……有点孩子气的较真。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云舒隐约有个印象。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某段时间之后,江淮身上那种“靠谱”的感觉,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彻底的“安静”。
以前他虽不爱闹,但球踢到脚下会接,赢了游戏嘴角也会动一下。
后来,这些都没有了。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他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
但大人们不提,她也不便多问。
再后来,他们就长大了。
外人只当江淮天生比别的孩子情绪稳定,话少,成绩好,样样挑不出错。
小时候有一次几家人聚餐,隔壁桌小孩哭闹不休。
她皱眉:“吵死了。”
江淮正在剥虾,闻言眼皮都没抬:“耳朵捂上。”
“捂上我还怎么吃饭?”
“那就别吃。”他把剥好的虾放进碗里,语气平淡。
温云舒抬眼瞪他:“你说话一直这么省?”
“省力气。”
她冷哼:“省给谁看?”
“给自己。”江淮终于看她,眼神清凌凌的,“你不想听可以走。”
“看见你就烦。”温云舒拧上饮料瓶盖,忽然冒出一句,“凭什么你比我小,却比我高。”
江淮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的高度差:“身高也怪我?”
“怪。”她抬下巴,“怪你长得快。”
“你也可以多睡。”
温云舒嗤一声:“少装大人。”
“我没装。”江淮继续剥下一只虾,“是你总把我当小孩。”
温云舒被噎住,半晌,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排骨:“明天校庆活动,别站我旁边。”
“我本来就没打算站。”江淮擦擦手。
温云舒跟在他后面,声音压低:“你等着,下次月考我一定超你三分。”
“知道了。”江淮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上次你也这么说。”
温云舒咬牙。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可能是江淮彻底静下去之后,也可能是她自己开始真正懂得竞争的含义之后——温云舒就不那么单纯地讨厌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让着的、漂亮的瓷娃娃弟弟。
他成了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望其项背的标杆,一座沉默却真实横亘在前方的山。
他是她唯一认可的、值得尊重的对手。
这一点,她对自己都很诚实。
周明宇曾私下对温云舒说过:“你别看江淮现在一副无欲无求好学生的样儿。小时候有次他养的鸟被邻居熊孩子弹弓打死了,他没哭没闹。结果第二天,那熊孩子收藏的一整套限量卡片,就‘莫名其妙’泡在了他自家马桶里,没证据,但都知道是谁干的。他那会儿才十岁。江淮这人,骨子里狠着呢,得罪他的,他当时不说,但总会用你最疼的方式还回来,还让你抓不住把柄。”
他们都站在同龄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目光并未落在彼此身上,而是望向更远处各自认定的方向。
她对江淮没有任何超出对手和发小心思的想法。
她只想超越他。
仅此而已。
一个偶然,苏曼才得知,自己当年那个亲生孩子可能还活着。
几经周折,线索指向了黎秋抚养的温挽月。
她也怨过老太太,也心疼温挽月,可是她内心深处还是只认温云舒这一个女儿。
有些感情,没有对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亲情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