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家门口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树影浓重。
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书包侧袋的钥匙。
前方不远处,另一个身影也正从相反的方向拐进这条小巷的尽头,朝着她家的方向走来。
温挽月没在意,只当是邻居。
直到那身影走近了几步,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因为肋骨的伤步伐比平时慢了些,那份独有的步态也让她瞬间认了出来。
是江淮。
温挽月摸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他怎么在这?
她看着江淮走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这儿碰见她再正常不过。
“温挽月。”他先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淡。
温挽月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江……淮?”她声音有点干。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温云舒?
可温云舒通常不会这个时间约人在家见面。
是温澈找他?还是……
江淮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愕然。
他没有解释,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扇门。
“嗯。”江淮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很自然地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才几不可见地动了下嘴角,那不算是个笑,但让他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瞬。
“吓到你了?”他问,语气很平,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这问题让温挽月一噎。她该怎么答?说“是”?那太露怯。说“不是”?明明就是。
江淮现在这副样子,比直接质问碘伏的事更让她不安。
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略带腼腆的疑惑:“江淮?你怎么在这儿?找我姐吗?”
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惊讶但礼貌的妹妹。江淮看着她脸上温软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动了下嘴角。
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恶劣的欣赏——欣赏她变脸的速度,和这份临场不乱。
“不是。”他否定了,目光却还停留在她脸上,像在等她下一张面具。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她总是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外表温顺,内心警惕。
“那……”
“不进去吗?”他问。
这句话将温挽月瞬间拉回现实。
“进的。”她垂下眼,从书包里拿出钥匙,转身去开门。
江淮站在半步外,声音低:“苏阿姨叫我来吃饭。”
“今天?”她眉心不自觉跳了下。
没人给她说啊。
该死。
她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温云舒可能会因为一道题没有解决而不高兴,算到了晚上苏曼要说什么。
她甚至都算到了晚上黎秋可能给她打电话,她该怎么保平安,不让它担心。
但她唯一没算到江淮晚上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还一脸平静。
他这是干什么?好像一个小时前他向她借碘伏棉签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推开大门,侧身让他:“请进。”
江淮却没动。
温挽月抬眼看他。
他站在门边,没看里面,反而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淡地补了一句:
“你书包带开了。”
温挽月一愣,低头。右边书包带子果然滑脱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在胳膊上。
她刚才一路居然没发现。
她赶紧把书包带拉好,脸颊有点发烫。这种细枝末节的疏忽,在他面前显得格外蠢。
“……谢谢。”她声音低下去。
“不用。”江淮说完,这才迈步进了门。
擦肩而过时,温挽月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气味,和他刚才在门外站着时一样。
温云舒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水杯,看到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江淮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温挽月,最后回到江淮那里。
“来了。”
“嗯。”江淮应了一声。
温云舒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客厅,她穿着家居服,背影清瘦挺拔。
客厅里灯光明亮,苏曼正从厨房端出一盘清蒸鱼,看到前后脚进来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
“江淮来了?”她将鱼放在桌上,目光在江淮和温挽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带着点惊讶,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正好,洗洗手准备吃饭。”
“阿姨,麻烦了。”江淮礼貌地打了招呼。
她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江淮,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快进来坐。”
四人落座。长方形的餐桌,苏曼坐在主位,温云舒和温挽月坐在一侧,江淮独自坐在对面。
菜肴很丰盛。
苏曼拿起公筷,先给江淮夹了一块鱼腹肉,“尝尝这个,今天这鱼很新鲜。”
“谢谢苏阿姨。”江淮没有推辞。
多好的孩子,可惜云舒跟他没火花,自己也别乱点鸳鸯谱了。
发小就是不容易在一起。
“听说你们下午打球了?”苏曼状似随意地提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温挽月碗里。
苏曼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嗯。”江淮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运动运动挺好,”苏曼笑着,“就是要注意安全。我听着……好像还挺激烈?”
温挽月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粒。
温云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江淮抬眼看向苏曼,笑了笑:“没有。让阿姨操心了。”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样。
苏曼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道:“明宇那孩子也是,上回翻墙出去买模型,差点把脚崴了,回来还瞒着阿姨……”她说着,又摇摇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他就那样,老李也拿他没办法,昨天是逼着他留在班里多做会儿竞赛题的。”
温云舒正小口吃着米饭,闻言抬起头。
江淮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话题就此揭过。
温挽月暗暗松了口气,刚拿起勺子准备舀汤。
“真没事吗?”苏曼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但目光没移开,“我听王姨说,下午看到你们几个
从球场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温挽月握着汤勺的指节微微发白。王姨?她怎么会看到?又为什么特意告诉苏曼?
江淮抬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撞了一下。”
四个字,轻描淡写。
他没提谁撞谁,也没提后果,更没提温挽月。但就是这种彻底撇清、仿佛不值一提的态度,反而让苏曼不好再追问细节。
温挽月垂着眼。
江淮不是不会打球,他只是选择用最省力,也最能让对方长记性的方式解决挑衅。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曼蹙眉,“伤着骨头可怎么办?”
“没有的,阿姨。”江淮端起水杯,语气平淡。
苏曼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下次可别这么莽了。”
江淮没应声,算是默认。
他低头喝了口水,水面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只是陈述了“没去医务室”这个事实。
苏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不再追问,开始热情地给江淮布菜。
危机似乎解除了。
温挽月全程没有看江淮,却能感觉到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
现在,她更庆幸他没提。
苏曼的追问一旦转向她,她就得编造更多的谎言来圆——为什么带碘伏,为什么没告诉家里。
每一个谎言都需要代价。
最好的局面就是现在这样:他闭口不提,她假装无事。
不得不说,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温挽月不希望江淮把自己“偶遇”他这件事说出来。
这件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但是当江淮自己不说的时候,她又觉得不太舒服。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
温云舒安静地吃着饭,只是在苏曼又一次给江淮夹菜时,她淡淡开口:“妈,他自己会夹。”
苏曼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倒是没再继续。
“挽月,”苏曼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将话题引向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温挽月抬起头,迎上苏曼带着笑意的目光,又快速扫过桌上另外两人。
温云舒似乎没听见,专注地挑着鱼刺。江淮……他正用汤匙舀汤,动作不疾不徐。
“挺好的。”她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声音轻柔。
温挽月吃得很少,速度比平时慢。
江淮吃得不多,但动作斯文,礼仪无可挑剔。
对于苏曼和温云舒的话,他会简短回应,态度礼貌。
江淮认为不必要社交是干扰项,但是那不代表他不懂得礼仪。
骨子里冷,但教养好。
饭后,温云舒起身:“那本书,在我房间。”
江淮跟着站了起来。
苏曼忙道:“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月月,帮妈妈收拾一下。”
温挽月应了一声,开始默默收拾碗筷。
江淮和温云舒一前一后上了楼。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作响。温挽月戴着橡胶手套,仔细地清洗着盘子。苏曼在一旁擦拭灶台。
“月月。”苏曼忽然开口。
温挽月动作一顿,“嗯?”
“下午……”苏曼的声音带着些犹豫,“你和江淮……是一起回来的?”
她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她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就在门口碰到的。怎么了,妈妈?”
苏曼看着她干净的眼睛,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就觉得挺巧的。”
她继续擦拭着,状似无意地补充,“我听七班一个家长说的,打球时好像闹得有点不愉快,江淮还被撞了一下……妈妈就是担心你们。”
“我们没事。”温挽月轻声说,重新打开水龙头,“就是普通打球。”
“那就好。”苏曼没再说什么。
温挽月背对着她,继续洗碗。
楼上,温云舒的房间。
书桌上摊开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脆薄,上面有一些潦草的批注和演算过程。
江淮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虚悬在纸页上方。他的眼神专注,之前的疏离淡漠被一种沉静的肃穆取代。
温云舒靠在书架上,看着他。
“这里,”她伸手指向其中一页边缘的几行小字。
她没太看懂这个推导。
江淮的目光循着她的指尖落下。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旁边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抽出钢笔,开始演算。
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逻辑链条清晰严谨。
温云舒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十分钟,江淮停下笔,将草稿纸推向温云舒。
“用的是现在教材里已经删减的一种边界条件处理方法。”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温云舒拿起草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原来如此。”她放下纸,看向江淮。
楼下,温挽月已经收拾好厨房。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空无一人。
她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
她走到玄关,拿起书包,准备回自己房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江淮和温云舒一前一后地下来了。
温挽月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江淮走到客厅,对从厨房出来的苏曼道:“阿姨,书看完了。谢谢款待,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