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

周明宇单手插兜，倒退两步：“我家往左，先撤。你俩——”他拖长音，笑得意味不明，“慢慢走，雨大路滑，注意安全。”

“嗯。”江淮微微颔首。

周明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雨幕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幕里就剩他们俩。伞不大，温挽月往边上让了让，想拉开点距离。

江淮没动，伞也没跟着她偏。

“躲什么。”他声音混在雨里，听不出情绪，“淋湿了更麻烦。”

温挽月身体微僵。

江淮这才把伞往她那边移回去大半，自己整个左肩暴露在雨里。

温挽月没再躲。

“下周六，”温挽月盯着前面积水映出的灯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江伯伯说几点？”

“五点半。”江淮答得很快，“人来就行，别的不用。”

他换了下手，装书的塑料袋勒在指关节上，陷下去一道深痕。他没在意。

这种家宴并不少见。毕竟两家认识那么多年，逢年过节总会聚。只是最近半年，父亲和江伯伯都很忙，确实很少走动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巷子尽头传来谁家的炒菜香味，混合着酱油和葱姜的香气。他们走到温挽月家院子门口，老榕树下还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伞你拿着。”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不用。”江淮已经后退了半步，站在屋檐下，“几步路就到了。”

他转身，白衬衫很快被雨浸成半透明，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温挽月忽然喊：

“江淮——”

他回头。

雨丝挂在他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鲈鱼清蒸，”她声音不大，“姜丝放多少？”

江淮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

“随便。”他说。

温挽月手指蜷了蜷。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他的声音又追过来，比雨声还清晰一点：

“多放点。你手凉。”

说完，他没等她反应，径直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很快被雨雾吞没。

温挽月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细雨沾湿了她的头发，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转身推开院门的铁栅栏。铁门有些锈了，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合上伞，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王姨探出身，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月月回来啦？我刚给你发消息说回来了。”

温挽月从口袋摸出小巧的手机，屏幕还沾着水汽。她按亮，果然看到未读提示。

“刚才打着伞，没注意看手机，王姨。”她带着歉意解释。

“哎呦，没事没事，快进来，外头冷。”王姨侧身让她进屋，顺手接过她手里滴着水的伞，“哟，还买了鱼？今晚蒸了吃？”

“嗯。”温挽月在玄关处停下，仔细地蹭掉鞋底的湿泥，才踏进屋里干净的木地板。

王姨看着她，心里又是一软。这孩子总是这样，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刚想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云舒从楼上下来，她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目光掠过温挽月手里的菜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温挽月轻声应道。

“妈刚来电话，说她晚点回来，让我们先吃。”温云舒的视线在温挽月微湿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王姨，晚饭不用做我的那份了，我约了同学讨论竞赛题，在外面吃。”

说完，她便走向了玄关，从鞋柜里取出运动鞋，弯腰换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再多看温挽月一眼。

王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对温挽月柔声道：“快去擦擦头发，别着凉了。鱼我来处理，你歇会儿。”

“不用，王姨，我自己来就行。”温挽月摇摇头，提着菜篮走向厨房，“您忙您的。”

厨房很干净，瓷砖台面擦得发亮。温挽月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规律得像钟摆。

她低头处理鱼鳞，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鱼鳞细小，沾在手上痒痒的。

刀锋划过鱼腹，取出内脏。她清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划上几刀，撒上盐，淋一点料酒。然后切姜丝——细细的，均匀地铺在鱼身上。

灶火点燃，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温挽月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白色的水汽，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湿漉漉的。

像是这场雨，下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