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这几天天气古怪得很,阴晴不定。
上午还露过一会儿太阳,下午就阴沉下来,到傍晚时分,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
幸好温挽月提前看了天气预报,出门时在书包侧袋塞了把折叠伞。放学铃声一响,她没像其他同学那样冲进雨里等家长,而是撑着伞,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老街。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喧闹。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温挽月小心地避开水洼,在鱼摊前蹲下。
袖口挽起两折,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老板,今天鲈鱼活吗?”
“活蹦乱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嗓门洪亮,抄起网子在池子里搅了搅,“给你挑条最凶的,蒸完肉才不散。”
温挽月把袖口又挽高一截,方便动作。“就这条。”
“小姑娘,今天自己来啊?”老板麻利地给前面的顾客刮鳞,抬头看见她,脸上带着笑。刀背咚咚敲着案板:“阿姨没来?”
他说的阿姨是王姨。温家平时采买多是王姨负责,温挽月偶尔跟着来过几次。
“小儿子发烧,她回去了。”温挽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我自己也能行。”
老板记得她,倒不是因为小姑娘长得白净好看——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好看的也不少。而是这姑娘话少,挑东西干脆,从不讲价,也不接话茬。付钱时总是提前把零钱准备好,数得清清楚楚。
“等着,给你挑一条最好的。”老板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按在案板上,利落地刮鳞、去内脏。鱼尾还在微微颤动。
付钱时,温挽月从藤篮里拿出零钱,仔细数好递给老板。旁边卖菜的大婶看见了,顺手往她篮子里塞了把小葱:“拿着姑娘,回去蒸鱼香。”
她轻声道了谢,刚拿起篮子转身——
抬头,撞进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
江淮就站在半步外,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滴。
白衬衫被洇湿了一片,贴着肩胛骨。
菜市场的脏污、腥气、人声,到了他这儿,像被一道透明的墙隔开了,半点沾不上身。
他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也觉得无关紧要。
高中,不是偶像剧,没有校草,没有校花。
只有无尽的压力和做不完的作业。
但大家私下提到长得好看的,总绕不开两个名字。
江淮是其中一个。
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而是他一旦出现,周遭的喧嚷会不自觉地收敛几分。不是刻意冷淡,而是那种干净的、过分安静的气质,会让人不忍心用吵闹去打破。
温挽月有时会觉得,他好像自带一种能让周遭安静下来的气场。
“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意外。
周明宇从他身后探出头,脸上挂着惯有的、有点懒散的笑:“挽月?巧啊。江淮刚去买竞赛资料。”
周明宇就是另一个。
另一种耀眼的、带着笑意的,像晴朗的天气,自然而然吸引着目光。他打球好,成绩也好,笑起来有点坏,上课也没见他多认真听过,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温挽月瞬间明白了。这话不假,江淮是理科班的尖子生,刚高二下,就被老师点名去冲竞赛,再正常不过。
这次竞赛的规模不小,听说全省重点高中都会参加。
江淮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手中的藤篮上,那里面除了鱼,还有几样蔬菜——一把青菜,两块豆腐,还有刚才大婶塞的小葱。
江淮的视线在她被藤篮勒出深红印子的手指上停了停,没问她累不累。
他直接伸手,把那个沉甸甸的篮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没问她意见。
温挽月手里一空,愣了一下。
“不重。”她说,想拿回来。
江淮没给。他掂了掂篮子,语气平淡:“撒谎。”
周明宇从后头晃上来,看见这一幕,乐了:“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少爷也会帮人拎菜篮子?”
江淮没理他,只把伞往温挽月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很快洇湿了衬衫。
周明宇还想调侃,江淮眼皮都没抬:“裤子湿得不够?”
周明宇低头,这才发现刚才江淮侧身时,伞沿的水全泼他鞋面上了。
他“靠”了一声,江淮已经提着篮子往前走了两步。
“跟上。”这话是对温挽月说的。
周明宇无所谓地耸耸肩,跟在一旁。
三人走出菜市场。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今天下午学校刚刚放假,四个星期调休两天——云港一中有个特别招人喜欢的点,就是不用住宿。走读生放学就能回家,住校生也能趁着周末出去转转。
“对了,”周明宇用手肘碰了下江淮,“刚才在书店,我们看到温云舒了,抱着一摞奥数题,那阵仗,跟要去打仗似的。”
江淮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
温挽月没接话。她知道温云舒对竞赛的重视程度,那摞题册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了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房挨挨挤挤,阳台伸出晾衣杆,挂着各色衣物。但一转眼,豁然开朗——车水马龙,沿街商铺琳琅满目,偶尔能看到几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
这就是云港市,强二线,老底子还在,新气象还行。以旅游业和制造业为主,老百姓手里有几个闲钱,但是远不如一线大城市那样。不过也有真正的有钱人。
比如温家,比如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