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生起,他就清楚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怯懦、虚伪、自卑却又要强。
该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他选择拿起屠刀,杀死所有对他冷眼以待的敌人。父母、村民、算命先生……谁都想不到一个才十多岁的孩子,会在一个平常的夜晚,毫无惧意地杀死数十人。
他洗干净了身上的血,换了一身最新的衣裳,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路很长,夜很冷,月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无情地注视着他。他无数次心生退意,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倒在一扇白玉石门前。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有人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额上的伤口。
睁开眼,他看见了此生的神明。
他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天枢。
他忘却凡尘,锲而不舍地练剑,只为获得那人的赞赏,只为成为那人最得意的弟子。
可那个人身边有太多人了。
天璇活泼伶俐,总能让师尊笑起来。天玑聪慧过人,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天权生得好看,光是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而他,平庸、笨拙、碌碌无为,没有任何值得称赞的地方。
他到底该怎么办?
后来的事情变得模糊。他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那门邪法的,也记不清自己第一次失控时杀了多少灵兽。他只记得那种力量涌入经脉时的快感,像是干涸了百年的河床突然被洪水填满。
他想要更多。
天璇、天玑、天权……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那天的雨是血色的,淋在脸上,像是揭不去的疮疤。
他向刚刚出关的师尊认罪,不该失手杀死灵兽,然后跪在地上,奉上一杯亲手泡的茶。
喝了那杯毒茶,师尊仍旧活着,那双眼睛望着他,与愤怒相比,更多的是失望。
——你为何这般做?
为何?
自然是要活下去!
天枢对师尊举起了剑。
既然是天地间最后的神明,一定有更强的力量吧。
可他低估了神明的力量,他们打了百日,血雨也下了百日,却始终无法分出胜负。
最后是那人献祭自己,化为结界,将他永远困在了凌霄山。他拼尽全力打破结界片刻,去山下屠尽村庄吸收能量,却依旧无法离开。
他换上白色衣袍,戴上白玉发冠,学着师尊的语气说话,每日对着铜镜自言自语,如此千年。
直到几月前,结界终于开始松动,他分出一缕魂魄,附身在凡人身上。
心中再次起了贪念。
七柄神剑、太平古庄、凌霄山……他的计划明明万无一失……
如果……师尊不存在……该多好……
如果他在师尊发现前……再多吸收几个村庄的能量……
如果……
天枢的意识开始逐渐消失,魂魄也在逐渐瓦解。
啊……要解脱了吗……
可很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攥住了他。
天枢再次睁开眼。
眼前不是地府,也不是虚无,而是那张他记了千年,怕了千年的脸。
银白的发,灿金的瞳,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如月。
……师尊?
他为什么又看见师尊了?他不是死了吗?
云殊意抬眸,举起左手,对准飘在半空中的魂魄。
收拢五指——
一阵剧痛猛然传来。
天枢的魂魄在云殊意手中无声嘶嚎,不断求饶。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云殊意加重力道,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哪有这么好的事。”
天枢的魂魄像一张纸般被揉皱,又被铺平,再揉皱。
灵魂被折磨所带来的痛苦要比□□疼上千万倍,天枢不断地求死,换来的却是更剧烈的痛苦。
一层乌云悄然划过天际,遮住了天上那轮圆月,月色淡去,只留一丝微弱的光。
然后——
一滴雨落在了云殊意的手背上。
这雨是红色的。浓郁的红,像是刚从血管中喷溅而出,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一滴一滴落在白玉砖面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雨从天而降,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转瞬便成了连绵的雨幕,将整座凌霄山笼罩在其中。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云殊意站在血雨之中,微微仰起头,任由那些雨滴落在他的脸上、发间、衣上。银白的发丝被雨水沾湿,一缕一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双金色的眼眸愈发深幽。
千年前,凌霄山被血雨笼罩百日,如今,这场血雨又来了。
雨势渐大,被他折磨的灵魂已经单薄得如一阵雾气,血雨穿透魂体,又仿佛深深地扎进了其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