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街道空旷冷清。程青阡原本想去住酒店,付房费之前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稳定收入,便改了主意,去了台球厅。
这时候已过了营业高峰,台球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熟客。前台妹妹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听见推门声,迷迷糊糊抬起头,顿时惊得瞪大眼睛。
“阿程哥?!你怎么这副样子?”
程青阡浑身湿透,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但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把多肉放在吧台上,说:“我想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借宿一晚。”
前台妹妹赶紧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把他领进休息室,又帮他倒了杯热水。
“你和男朋友吵架了?”妹妹好奇地望着他,“怎么这么惨,我还以为男人和男人谈恋爱不会这么惨。”
程青阡浅浅地笑了下,说:“你这话有意思,是瞧不起女人,还是太瞧得起男人?”
妹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男人不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嘛,不管吵架吵得多凶,一躺下都能秒睡。”
“确实也是,我现在就想秒睡了。”程青阡说。
“好吧好吧,你凑合睡吧,别开空调,免得着凉。”妹妹关切地看着他,“只能睡一晚哦,明天要回家洗个热水澡才行,依据我的经验,不能对男人太认真,自己的身体才是正事。”
程青阡哈哈地笑了两声,冲妹妹点点头,继而裹紧毯子,在狭窄的沙发上蜷缩下来。
沙发是人造革的,乍一看还算光亮,其实稍稍一压,就暴露许多细小裂痕,再一磋磨,就开始掉渣。
程青阡觉得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就像这张沙发似的。
门被轻轻关上。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程青阡疲惫地闭上眼。他心里应当是难过的,但因为总觉得自己将在荒谬与绝望中重生,所以又隐隐兴奋着。
他发现自己性格里有些极端的东西,让他渴望毁灭,就像他的父亲。但他又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不到最后一刻不轻易转身,就像他的母亲。
想到母亲,他开始在心里算钱。他熟记自己每个账户的余额,对钱的分配永远心中有数。他决定先把近三个月用于还债的钱打给母亲,剩下的存款就作为他的重启基金。
他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重生,回到一线城市、找新工作、租新房子。还得联系一下导师,积极参加同学会。他要回到他本该行走的道路上。
本该。这个词是突然冒出在脑海里的。
在对孙拱辰彻底失望之前,他从来没考虑过什么是原本,什么是应该。
一旦和孙拱辰的未来被否决,和他一起的过去就也被推翻了。
这是后悔吗?似乎算不上。总的来说,程青阡不觉得后悔,和孙拱辰的恋爱一度让他很快乐。
但他确实认为自己这段恋爱谈得有点长了。他把那种浅显的快乐当成了滋养。而事实上他在被消耗。
他吸吸鼻子,感觉到心里那股难过正在升腾,兴奋则渐渐隐到暗处。
他流出泪来。那些早已逝去的校园时光化为影像,涌现在脑海中,一幅幅一页页,都能定义美好。
怎么会这样呢?他绝望地在心里发问,却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眼泪将难过带离身体,另有一股愤懑从心的缝隙中挤出,弥漫开来。
他想,关系破裂对自己而言是及时止损,对孙拱辰来说却是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他往后再也别想拥有这么纯粹的爱情了,错过了自己,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不,两辈子,不,三辈子。
只让他后悔似乎都是轻饶了他。他应该被压迫、被辜负,他的父母应该被撕破体面的外衣,他们一家应该互相折磨,然后齐齐下地狱。
太可惜了,可惜自己是个有志青年,势必离开,无法待在这座城市见证孙拱辰一家的下场。
他越想越悲愤,甚至在毯子下攥紧了拳头。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泄气了。他忽然想到博物馆那个主任说:“我听说小程喜欢男人,其实要我说,也未必,年轻人总喜欢干些离经叛道的事。”那语气明明是轻蔑的,却被他表现得像开明,而周围众人面对这显而易见的荒唐,通通保持沉默。
在孙家面前,他程青阡也保持了沉默。
毕竟,比阶级矛盾不可调和更加恐怖的,是阶级矛盾难以战胜。比起逞一时之气,程青阡更憧憬离开之后的崭新未来。
但就这样彻底沉默,似乎又太憋屈。
只有报复孙拱辰了,谁还不会挑软柿子捏?程青阡恶劣地想。
他应该迅速找一个新男友,一个远超孙拱辰的男友,一个事业有成、绝对不会自卑、在父母面前抬得起头的男友。这样的男朋友最能扎穿孙拱辰的心,让他因为嫉妒和自恨坠入痛苦之中。
想到这里,程青阡心里颤动得厉害,一切繁杂想法都被抖散,思绪绕回到最为感性的层面:为什么我对曾经的爱人充满恶意,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天。
他对过去已无眷恋,但想要对过去冷漠,却又很艰难。
他就这样在各式各样的对立情绪中颠簸,等他拿起手机看时间,距离他在沙发上躺下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于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心有肺的男人,在分手的夜晚,没办法秒睡。
他拿起手机刷短视频。他很少做这种徒劳无功的娱乐活动,不像孙拱辰。
手机里传出各式各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声,和情绪浓烈的人声。程青阡不断滑动屏幕,不小心滑进关注页面,就蹦出孙拱辰那条弹玩具琴的视频。他听到自己的哼唱从视频里传出,显得很不真实。
他取消关注,按灭手机,不再刷视频。
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听到外间远远传来台球杆撞球的声响。清脆、利落,是他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