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众人勒令得奖同学请客吃饭,得奖同学欣然应允,于是情况再次变成“数人头”,程青阡只好再次端出“离得远”的客观事实,导致大家不得不记起他的感情状态,问他是否还和之前的对象在一起,得到肯定答案后,纷纷表示羡慕。
这时,导师上线了。他先是恭喜了得奖同学,然后顺着大家议论的话题,说道:「青阡在忙着谈恋爱吗?怪不得毕业后就没联系过我了。」
他配了个嘿嘿笑的表情,似乎是为了增添这句发言的轻松感。但程青阡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他以工作忙为由,匆匆结束聊天。
下午的工作,程青阡做得不怎么专心。他打开网盘,把自己毕业时的作品找出来看了看。当年学校办联展,他的作品还颇受认可来着。
他叹了口气,忽然多了新的迷茫。
下班后,他揣着一肚子无奈,慢吞吞地走出公司。手机忽地响起,竟然是何晖给他打来电话。
“生意谈成了。”何晖兴致高昂,语带笑意。
程青阡没想到他会刻意给自己报喜,这让他有种受到重视的感觉。他心里颤颤的,心情不自觉地好转些许,问道:“商务杆发挥作用了吗?”
“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危机解决了?”
“就这一单,能解决80%的危机。”
“恭喜啊,你的努力没有白费。”程青阡发自内心地替他开心。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努力不白费更让人喜悦的?
“可惜我今晚答应了我爸回家吃饭,”何晖说,“不然我必须找你切磋一把,好好高兴高兴。”
程青阡笑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高兴高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忘记高兴了?
“那改天再约。”他用一种叹气的口吻对何晖说道,继而挂掉电话。
最后一点夕阳铺洒在人间,程青阡踩着橘黄色的路面,回忆自己经历过的那些“高兴”。
迄今为止,他最高兴的人生阶段就是大四那一年。
那一年,他的父亲终于在久病后去世,虽然留下一些债,但还是让他感到重获新生般的轻松;
那一年,他获得保研资格,同时完成了台球六档认定、考了台球教练证,保研让他觉得未来可期,台球让他获得稳定收入,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人生;
那一年,他答应了孙拱辰的追求,开始了人生中的初恋;
那一年,孙拱辰为了他放弃出国留学,和父母吵了无数架,终于达成约定,只要考上本校研究生就留在国内,由此,孙拱辰开始了堪比高三的刻苦复习;
那一年过年,程青阡给妈妈买了名牌围巾,妈妈骂他浪费钱,但第二天就换了最得意的衣服,珍而重之地戴着围巾出门拜年,逢人就说围巾是儿子买的;
那一年过年,孙拱辰朝家里撒了谎,偷偷坐了七个小时高铁、四个小时大巴,跑到程青阡家里看他,两人挤在一米宽的小床上畅想未来,话多得说也说不完;
那一年过年,程青阡在饭桌上喝多了酒,一时兴奋,拉着孙拱辰向妈妈出柜,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妈妈的无条件包容,孙拱辰相当惊喜,在醉意催动下,抱着程青阡小时候的玩具电子琴,弹了一曲《人生的旋转木马》,是程青阡最喜欢的电影《哈儿的移动城堡》里的配乐;
……
夕阳余晖散尽,程青阡的回忆却远没到尽头。他感到震惊,为自己竟然那般幸福过。
恰好路过一家日杂店,门口摆了一只弹钢琴的猫咪,猫是假猫,琴却是真琴。
程青阡站在店门口发了许久呆,鬼使神差一般,买下了这只弹钢琴小猫,连带它的琴。
希望阿辰喜欢这个礼物,他心想。
“你买那琴,不会是计划让他弹吧?”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清亮有力。
程青阡拎着袋子站在日杂店门口,有些无助地望向远处的女人。
美好的回忆倏地散开,他被迫回到现实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无助压抑住,挺直腰板,平静地看向朝他走来的女人,喊了声“阿姨”。
孙拱辰的母亲在他面前站定,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几遍。
程青阡以为她会像一年前一样,把他带走“谈一谈”,摆事实、讲条件、威逼利诱,要他离开孙拱辰。
但她没有。她只是用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审视程青阡半天,最后低声道:“我这回不管了,随便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在一起多久。”
说完,她转身离开,继续逛街去了。
她像是下了个诅咒,然后静观其变。
程青阡皱紧眉头,快步朝地铁站走。走着走着,他下意识地奔跑起来。
像要摆脱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