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围观吵架的人群早已散了,破旧小区里一片寂静,像底色悲伤的年代剧现场。
孙拱辰的高档汽车停在楼下,颇为违和。下车后,他仔细观察四周,生怕停得不稳妥,被什么奇怪的人或东西刮花车。
程青阡沉默不语,绕过他上楼。
屋子里原本有蛋糕、有蜡烛,现在只有冰箱里的一大堆剩菜。
孙拱辰看到冰箱里的菜,知道程青阡为今晚做了许多准备,一时愧疚,嘴角耷拉着,满脸悲伤。
“宝宝,我真对不起你。”他说。
程青阡头都要炸了,实在不想听他说对不起,因为他的道歉早已失去分量。
“你闭嘴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要睡觉了。”程青阡说。
孙拱辰把买来的鲜花摆在桌上,勉强营造出一点纪念日气氛。他知道程青阡对礼物不关心,默默把盒子放在桌子角落。他跟在程青阡身后,搂住他的腰,下巴磕在他肩膀,说:“宝宝,五周年快乐。”
程青阡的心瞬间痛到滴血,让他几近窒息。
“我们还是别开始第六年了。”他低声道。
孙拱辰屏住了呼吸。他表现得并不惊讶,说明他内心深处也察觉到,程青阡可能会这么说。他把程青阡搂得更紧,说:“宝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才刚跟我爸妈出柜,他们接受不了,反应激烈了一点,是正常的。他们并没有完全控制我,你看我不还是来陪你了?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你爸妈出柜,只会让事情变麻烦。”
“那对你不是不公平吗?而且我不出柜,他们成天逼我结婚。”
程青阡压抑着的怒气被这句话彻底激出来了,他推开孙拱辰,瞪住他的眼睛,大声道:“现在你出了柜,你爸妈还是逼你结婚,怎么样,你满意了?看到你爸妈这么不讲道德,想尽办法去坑别人家女孩子,你满意了?!”
吼完这一段话,程青阡对孙拱辰的“拿不出手”有了更进一步的体会。在进入社会的这两年里,他把孙家的人性看了个透,而这份人性之低劣,超出他想象。孙家父母在权钱两件事上毫无底线,孙拱辰虽然不认可他们,却只知撒娇耍浑、不能奋起抵抗。
这实在太让人难堪了。
他程青阡眼瞎吗,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家庭里长大的这样一个人谈五年?
不,这不能怪程青阡,毕竟孙拱辰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啊。
程青阡肩膀一沉,所有愤怒都变成了悲伤。他眼关一松,默默流出一行泪。
孙拱辰走上前拥住他,给他擦泪,呢喃道:“宝宝,你别哭,都是我不好……要不我们走吧?不在这里生活了。我当初不该拉着你回来。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我父母他们……我也没想到。我们走吧,好吗?我们走。”
换在两年前、刚毕业的时候,程青阡一定会同意这句话,但时至今日,他只觉得孙拱辰愚蠢且不负责任。
“你滚吧,我明天还要上班。”程青阡收起眼泪,推开孙拱辰。
他朝卧室走,路过客厅阳台,看到楼下停着的豪车,脚步忍不住一顿。
“你知道吗,孙拱辰,只要你还开着你爸妈买的车,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希望。”
他说完这句,便进了卧室,锁上房门。
这一晚也不知是怎么睡过去的,早晨醒来时,腿麻,脖子疼,头昏。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程青阡生无可恋地拿出来,看到何晖的消息:「我已经到台球厅楼下了,你可不能放我鸽子。用不用我请你吃早饭?」
程青阡:「我昨天根本没有答应你。」
何晖:「五倍工资的误工费。」
程青阡:「……就非得今天?非得是我?」
何晖:「我明天就去陪人打球了,今天是最后的练习机会。你都已经教过我了,我现在再换教练不是徒添人际成本吗?六倍工资,到底来不来?」
程青阡一边叹气,一边发了个ok,接着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他所在的事务所规模不大,人也不多,因为行业不景气,公司氛围有些紧绷。但程青阡在其中还算松弛,因为他承担了公司的大部分项目设计,是最不可或缺的牛马,在公司里虽不算有话语权,却获得了所有人的尊敬。领导对他相当客气,听说他要请假,也不多问,只叮嘱他按时跟甲方沟通进展,保持手机畅通。
洗漱完毕,程青阡精神些许。想着一天都要打球,他便换了舒适的运动装,用发带将刘海拢起。
走出卧室时,他闻到煎鸡蛋的香味。
他叹了口气,走到厨房,问:“你昨晚没走?”
孙拱辰臊眉耷眼的,低声道:“我要是走了,我们不就完了?”
“你晚上不回家,你妈不会疯掉吗?”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家里。”
程青阡不住在心里叹气,对这一切毫无办法。
孙拱辰从小就是少爷做派,他能学会做饭,全是为了程青阡。
他知道程青阡喜欢吃形状好看的溏心煎鸡蛋,撒上盐和黑胡椒,配一杯豆浆、几个小笼包,这样的一顿早饭会让程青阡一整天都精神饱满。
然而,此时此刻,程青阡看着桌上的完美早餐,只觉得有点悲伤。
“哪儿来的包子?”他问。
“一早去早市买的。”孙拱辰说。他能知道早市并且愿意逛早市,也是因为程青阡。他读研那三年的生活,全是围着程青阡转的。
程青阡心里不好受,默默嚼着包子,食不知味。
“你为什么穿运动装?公司团建吗?”孙拱辰问道。
程青阡愣了两秒,决定说实话:“临时决定不去公司了,去台球厅,教人打商务杆,就今天一天。”
“昨晚包间里那个人吗?”
“……对。”
孙拱辰垂下头,没说话。
程青阡知道他对自己在台球厅兼职有意见。现在台球厅风气不好,去打台球的什么人都有,容易被人欺负,熬夜对身体不好,吸二手烟对身体更不好……孙拱辰曾经细数台球厅的弊端,劝程青阡放弃这个兼职。
而程青阡一向不是听劝的人。他需要还债,台球是他的一技之长,能够拿来赚钱,所以他不会放弃。
但他仍然感激孙拱辰的关心,也不希望他产生误会,所以主动解释道:“这个客户明天要陪人打台球,关系到生意,挺着急的,所以临时抱佛脚,让我教他商务杆。刚好最近公司项目不是很紧张,我就请了一天假。”
“他给的很多吗?”孙拱辰脸色发灰,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给你更多,你能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