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围猎遇刺后的第七日,雪又落了下来。
这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子时起飘,至天明时已覆了满城。慕亦寒立在摄政王府的书房窗前,看着庭中积雪渐渐没过石阶,心中那丝不安却如雪下暗流,悄然涌动。
上官轻尘的伤势已无大碍,箭伤不深,太医说静养半月便可痊愈。玄景受了惊吓,但身子骨硬朗,倒也无虞。只是那日刺客的身份,至今未明——三十七名死士,身上无一标识,所用兵器皆是寻常刀剑,查无可查。
“王爷。”管家在门外低声道,“上官府递了帖子,说上官小姐想入宫拜见殿下,为兄长之事谢恩。”
上官曦瑶?
慕亦寒回身,接过帖子。素白笺纸,字迹娟秀,言辞恳切,确是大家闺秀的手笔。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丝不安,愈发强烈了。
“备车,去上官府。”他沉声道。
上官府,花厅。
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上官曦瑶一袭藕荷色襦裙,发簪白玉簪,正坐在主位,执杯浅尝。她眉眼如画,与上官轻尘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中少了那份温润,多了几分清冷。
“王爷。”她起身行礼,举止端庄,“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上官小姐不必多礼。”慕亦寒在下首落座,“听闻上官小姐要入宫谢恩?”
“是。”上官曦瑶垂眸,“兄长遇刺,幸得殿下与王爷相救,曦瑶感激不尽,理当入宫谢恩。”
她说得坦然,慕亦寒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上官小姐有心了。只是殿下近来为北疆战事劳神,不便见客。谢恩之事,本王会代为转达。”
上官曦瑶抬眸,眸光清亮:“那便劳烦王爷了。”
她顿了顿,执壶为慕亦寒斟茶,动作优雅:“王爷可要尝尝这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兄长最爱喝的。”
慕亦寒执杯,浅尝一口。茶香清冽,确是上品。他放下茶盏,看向上官曦瑶:
“上官小姐可知,那日刺客的来历?”
上官曦瑶摇头,神色平静:“曦瑶不知。兄长从不让曦瑶过问这些事,只说有他在,曦瑶便不必忧心。”
她说得坦然,慕亦寒却从她眼中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锐利。他心头微动,正要再问,忽听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小姐,明家少爷来了,说要见您。”
明煜?
慕亦寒眸光一沉。上官曦瑶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明煜踏入花厅。他今日穿了身墨绿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眉目依旧英挺,只是眼中带着几分戾气。见慕亦寒在,他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行礼道:
“见过王爷,见过上官小姐。”
“明少爷不必多礼。”上官曦瑶执杯,声音清冷,“不知明少爷今日来,所为何事?”
明煜眸光扫过慕亦寒,顿了顿,才道:“前日之事,是在下唐突了。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上官小姐海涵。”
“赔罪?”上官曦瑶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明少爷说笑了。您何错之有?”
明煜面色一僵,咬牙道:“在下不该带人上门,惊扰了上官小姐。还请小姐原谅。”
“原谅?”上官曦瑶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她走到明煜面前,眸光清清冷冷,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明少爷,您真的知错吗?”
明煜被她看得心头一颤,强笑道:“自然知错。”
“那好。”上官曦瑶转身,对门外道,“送客。”
“等等。”明煜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上官小姐。”
“何事?”
“前日在下来府上,见小姐身手不凡,不知师从何人?”明煜盯着她,一字一句。
上官曦瑶回身,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勾:“明少爷对曦瑶的身手感兴趣?”
“只是好奇。”明煜道。
“那明少爷可能要失望了。”上官曦瑶轻笑,“曦瑶的功夫,是家传的。上官家百年世家,有些保命的本事,不足为奇。”
她说得坦然,明煜却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拱手,“那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
他说罢,转身离去。慕亦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那丝不安愈发强烈。他起身,对上官曦瑶道:
“本王也告辞了。上官小姐保重。”
“王爷慢走。”上官曦瑶行礼,眸光深深。
明煜出了上官府,并未回明家在京城的别院,而是径直往城西去了。
雪下得愈发大了,街上行人稀少。他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叩门三声,两重一轻,门应声而开。
“少爷。”开门的是个老者,面色阴沉,“人带来了?”
“带来了。”明煜踏入院内,面色阴沉,“那丫头,果然不简单。”
“怎么说?”
“她功夫是家传的,但路子极野,不似寻常世家。”明煜坐下,执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而且,她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像看死人。”
老者沉默片刻,才道:“那少爷打算如何?”
“不能再留了。”明煜咬牙,“那丫头必须死。还有上官轻尘,玄景,一个都不能留。”
“可上官家势大,又有靖安亲王撑腰……”
“那又如何?”明煜冷笑,“暗地里下手,谁能查得出来?就像西山那日,三十七名死士,不也查无可查?”
他说得狠厉,老者却摇头:“少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上官家不是那么好动的,更何况还有靖安亲王……”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明煜猛地起身,眼中布满血丝,“那丫头必须死!必须死!”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让明煜浑身一僵。
“谁?!”他厉喝。
门缓缓开了。
门外立着一人。
藕荷色襦裙,白玉簪,眉眼如画,正是上官曦瑶。她立在雪中,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覆了薄薄一层。她唇角噙着笑,那笑容温柔如许,却让明煜如坠冰窟。
“明少爷。”她轻声道,“您说要谁死?”
明煜面色煞白,后退一步:“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到这里?”上官曦瑶轻笑,缓步踏入院中,“这院子,十五年前就是我的了。明少爷不知道吗?”
十五年前?
明煜心头剧震。十五年前,这院子……这院子是……
“你……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发颤。
上官曦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眸光清清冷冷:
“明少爷真的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十五年前,腊月初八,雪夜。这院子里,有个小女孩,叫曦薇。”
曦薇?
明煜瞳孔骤缩。那个名字,那个他刻意遗忘的名字,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你……你是曦薇?”他声音颤抖。
“是啊。”上官曦瑶笑了,那笑容温柔如许,却透着无尽的寒意,“明煜哥哥,我是曦薇啊。你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