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之行后的第七日,江南传来急报。
慕亦寒踏入议事殿时,燕南寻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眉头微蹙。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墨发半束,余下半垂在肩头,整个人沐在光影中,美得不真实。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抬眸,将奏折递给他:“江南水患,堤坝崩了三处,淹了七个县。”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看看吧。”
慕亦寒接过奏折,仔细阅读。字里行间,满纸疮痍——良田淹没,房屋倒塌,灾民流离,更有甚者,地方官吏趁乱中饱私囊,赈灾钱粮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
“岂有此理!”慕亦寒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靖王余毒,竟已至此!”
燕南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靖王虽死,他培植的势力却还在。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放下茶盏,眸光深邃,“慕亦寒,你说,本王该如何?”
慕亦寒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赈灾。可若直接拨银拨粮,只怕又进了那些贪官的口袋。”
“所以?”
“所以,臣请命,亲赴江南,督办赈灾。”慕亦寒一字一句,“一可查实灾情,二可整顿吏治,三可……拔除靖王余党。”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可知,江南水深,你这一去,凶险万分?”
“臣知。”
“你可知,那些官员,个个都是老狐狸,你初出茅庐,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臣知。”
“你可知……”燕南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眸光深深,“你这一去,本王会担心。”
慕亦寒心头一震,抬眸对上那双清冷的眼,轻声道:“殿下不必担心,臣会小心。”
“不够。”燕南寻摇头,“本王要你答应本王三件事。”
“殿下请讲。”
“第一,无论遇到何事,保住性命。”燕南寻一字一句,“第二,每日修书一封,报平安。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三月为期,三月后,无论事成与否,必须回京。”
慕亦寒看着他那双眼中深藏的担忧,心中一暖,柔声道:“臣答应殿下。”
燕南寻这才展颜,转身走向书架,取下一枚玉牌:“这是本王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本王。你带着,江南官员,若有不服,可凭此令牌,先斩后奏。”
慕亦寒接过玉牌,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令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靖安”二字,背面雕着龙纹,是燕南寻亲王的身份象征。
“殿下……”他抬眸,想说些什么,却被燕南寻打断。
“去吧。”燕南寻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三日后启程。这期间,好生准备。”
“是。”
慕亦寒行礼告退,走到殿门时,又听身后传来燕南寻的声音:
“慕亦寒。”
“臣在。”
“平安回来。”
只四个字,却让慕亦寒心头一颤。他回身,看着燕南寻立在光影中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如松如竹,如这江山,如这……他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他轻声道,转身离去。
三日后,慕亦寒启程赴江南。
送行的队伍送至城外十里亭,纪羡之骑马随行,一队禁军护卫左右。燕南寻没有来,只派了内侍送来一柄剑,剑名“昭明”,是他少年时的佩剑。
“殿下说,剑名昭明,愿大人此去,心如明镜,剑斩奸邪。”内侍躬身道。
慕亦寒接过剑,剑鞘古朴,剑身出鞘时寒光凛冽,确是一柄好剑。他轻抚剑身,仿佛能感受到那人残留的温度。
“替我谢过殿下。”他道,翻身上马,“启程。”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慕亦寒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宫城,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却终是扬鞭,绝尘而去。
他不知,此时宫城最高的揽云台上,燕南寻正立在风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殿下,风大,回吧。”容玉公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披风。
“容玉。”燕南寻没有回头,只望着远方,“你说,他这一去,会不会有事?”
“王兄既担心,为何不将他留下?”容玉轻声道。
“留不住的。”燕南寻摇头,“他是鹰,总要展翅高飞的。本王不能,也不该,将他困在身边。”
“可王兄会想他。”
“是啊。”燕南寻轻笑,“会想他。所以,本王才要让他去。让他去看看这江山,去经历这风雨,去……成长。”
容玉看着他眼中深藏的落寞,心中一叹,不再言语。
江南水患,比奏折上写的,更为严重。
慕亦寒抵达江南时,已是半月后。一路行来,满目疮痍——良田化作汪洋,房屋倒塌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沿路尽是乞讨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大人,前面就是江宁府了。”纪羡之策马上前,低声道。
慕亦寒点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眸光沉沉。
江宁知府陈守义率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阵仗极大,锣鼓喧天,彩旗招展,丝毫不似灾区的景象。
“下官陈守义,恭迎慕大人!”陈守义躬身行礼,一脸谄媚。
慕亦寒下马,淡淡道:“陈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奉旨督办赈灾,还请陈大人配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陈守义连连点头,“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慕亦寒看他一眼:“接风就不必了。本官想先去看看灾民安置处。”
陈守义脸色一僵,旋即笑道:“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片刻,明日再去不迟。”
“不必。”慕亦寒翻身上马,“现在就去。”
陈守义无奈,只得带路。
灾民安置处在城西的破庙中,数百灾民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污浊,哭声四起。慕亦寒踏入时,看到的是一双双绝望的眼,一张张蜡黄的脸。
“朝廷的赈灾粮呢?”他转身问陈守义。
“这……粮仓有限,下官已尽力调拨,可灾民太多,实在是……”陈守义支支吾吾。
慕亦寒不再理他,径直走向一位老妇人:“老人家,朝廷发放的粮食,你们可收到了?”
老妇人颤巍巍抬头,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老人家别怕。”慕亦寒蹲下身,柔声道,“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官,你实话实说,我为你做主。”
老妇人这才抬头,眼中含泪:“大人……粮食……粮食只发了一次,每人……每人只有半碗稀粥……”
慕亦寒心头一震,转身看向陈守义,眸光如刀:“陈大人,解释一下?”
陈守义额上冒汗:“大人,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慕亦寒冷哼,“纪羡之!”
“属下在!”
“带人彻查江宁粮仓!若有隐瞒,格杀勿论!”
“是!”
陈守义脸色惨白,噗通跪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慕亦寒不再看他,转身对灾民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慕亦寒,奉靖安亲王之命,前来江南赈灾。从今日起,朝廷会重新发放赈灾粮,每人每日一升米,绝不再少!”
灾民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谢大人!谢大人!”
“青天大老爷啊!”
慕亦寒看着那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这便是燕南寻要守护的江山,这便是……他此行的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慕亦寒开始彻查江南官场。
他先是查封了江宁粮仓,果然发现大量粮食被陈守义等人私吞,转手倒卖,中饱私囊。陈守义等人被革职查办,押送京城候审。
接着,他又查了堤坝工程。原来三年前,朝廷曾拨银百万两修筑堤坝,可实际用到工程上的,不足三成。其余银两,都被靖王及其党羽瓜分。这也是此次水患如此严重的原因——堤坝偷工减料,根本不堪一击。
慕亦寒将查到的证据一一整理,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第七日,燕南寻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只有一行字: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慕亦寒握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心中涌起千般情绪。他想,那个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定也在为他担心,为他筹划,为他……撑起这片天。
有了燕南寻的支持,慕亦寒再无顾忌。
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江南官场。有燕南寻的令牌在手,那些官员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不从。短短一月,江南七府的知府换了五个,县令换了三十余个,靖王余党被连根拔起,江南官场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赈灾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慕亦寒亲自监督粮食发放,确保每一粒米都到灾民手中。又组织灾民重修堤坝,以工代赈,既解决了灾民的生计,又加固了堤坝,一举两得。
百姓们感激涕零,称他为“慕青天”。
这日,慕亦寒正在堤坝上巡视,纪羡之匆匆来报:“大人,京城来信。”
慕亦寒接过信,是燕南寻的笔迹。他展开信,信中依旧是简洁的字句:
“江南事了,速归。”
没有多余的话,可慕亦寒却仿佛能看见那人立在案前,提笔写下这四字时,眉宇间的期盼。
他收起信,望向北方,心中涌起归意。
回京那日,江南百姓夹道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