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倩的密信,在第五日深夜送到。
彼时慕亦寒正在揽云殿陪燕南寻用膳。烛火摇曳,四菜一汤,简单清淡。燕南寻只略用了几口,便搁下玉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出神。
“殿下。”慕亦寒轻声唤道。
燕南寻回神,眸光落在他脸上:“嗯?”
“菜凉了。”慕亦寒执箸为他布菜,“殿下再吃些。”
燕南寻看着碗中他夹的菜,沉默片刻,才重新执箸。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又仿佛……只是在拖延时间。
正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羡之匆匆入内,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只染血的锦囊。
“殿下,王爷。”他单膝跪地,“江南急报。”
慕亦寒心头一紧,起身接过锦囊。锦囊是程倩的,浅碧色,绣着兰草,此刻却被暗红的血迹浸透。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还有一枚断裂的玉簪。
“程小姐她……”他声音发紧。
“程小姐已脱险,但身受重伤。”纪羡之低声道,“她潜入靖王府,取得罪证,却被发现。随行护卫拼死相护,才将她送出扬州。此刻……正在回京路上。”
慕亦寒展开绢纸,就着烛火细看。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靖王燕晖与江南盐商往来的账目,一笔笔,触目惊心。更骇人的是,账目后附着一份名单——靖王在朝中的党羽,竟有二十七人之多,其中不乏三品大员,封疆大吏。
“好个靖王。”燕南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冷如寒冰。
慕亦寒回身,将绢纸递给他。燕南寻接过,一目十行扫过,面色未变,眸中却翻涌着滔天杀意。
“二十七人。”他缓缓道,“本王这朝堂,倒有一半是他的人了。”
“殿下……”慕亦寒欲言又止。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燕南寻将绢纸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叩击,“慕亦寒,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慕亦寒沉默。
意味着朝堂清洗,意味着血雨腥风,意味着……无数人头落地。
“臣知道。”他缓缓道,“但若不肃清,江南永无宁日,朝堂永无清明。”
“是啊。”燕南寻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肃清之后呢?朝堂空虚,人心惶惶,北疆战事未平,江南动荡不安——这江山,本王扛得住吗?”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那深处的疲惫与无力。他看着燕南寻,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深锁的眉头,忽然很想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不必一个人扛。
可他不能。
他只是跪下,深深叩首:
“臣愿为殿下分忧。”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将他扶起。
“本王知道。”他轻声道,“所以今夜,本王要你去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这份名单,你看过了。”燕南寻指着绢纸,“二十七人,一个都不能留。但怎么留,何时留,留到什么程度——本王要你,替本王决断。”
慕亦寒心头剧震。
替燕南寻决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代行君权,意味着他将手握生杀,意味着……他将成为这朝堂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殿下……”他声音发颤,“臣不敢。”
“不敢?”燕南寻挑眉,“慕亦寒,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臣怕……”慕亦寒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怕辜负殿下的信任,怕……伤了殿下的江山。”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暖意。
“你不会。”他轻声道,“因为你在乎这江山,在乎……本王。”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慕亦寒脸颊:“所以,去做吧。用你的方式,替本王清理这朝堂。三个月内,本王要看到结果。”
三个月。
二十七人。
慕亦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坚定。
“臣遵命。”
翌日早朝,风云变色。
燕南寻当廷宣布,靖王燕晖贪墨盐税、勾结北疆、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即日起削去王爵,押解回京受审。江南盐税案牵连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满殿哗然。
靖王党羽面色惨白,有人当场晕厥,有人跪地求饶,更有人……目露凶光。
“殿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靖王乃皇室宗亲,陛下的胞弟,殿下的叔父!如此处置,恐伤皇室颜面,寒天下人之心啊!”
“皇室颜面?”燕南寻冷笑,“周老大人,皇室颜面,是靖王贪墨百万两白银换来的?是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换来的?还是边关将士马革裹尸换来的?”
那老臣面色涨红,却无言以对。
“至于寒心——”燕南寻站起身,珠玉轻响,“寒的是贪官污吏的心,寒的是祸国殃民的心。这样的人,寒了便寒了,有何可惜?”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一字一句:“本王监国以来,肃清吏治,整顿盐税,所为不过四个字——国泰民安。若有人阻挠,便是与天下为敌,与本王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与本王为敌者,杀无赦。”
满殿死寂。
慕亦寒立在百官之首,看着御座上那人清冷孤傲的身影,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杀意与决绝,忽然想起昨夜他说“这江山,本王扛得住吗”。
扛得住。
因为他是燕南寻。
因为他是这江山,唯一的希望。
散朝后,慕亦寒被单独留下。御书房内,燕南寻已换了常服,正执笔写信,见他进来,未抬头:
“都安排好了?”
“是。”慕亦寒道,“靖王党羽二十七人,已按罪证轻重,分为三等。一等七人,罪大恶极,三日内问斩。二等十人,削职流放。三等十人,贬官外放。”
“嗯。”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可有人求情?”
“有。”慕亦寒如实道,“三位老臣联名为靖王求情,五位官员为党羽求饶。臣……已回绝。”
“回绝得好。”燕南寻起身,走到窗边,“这朝堂,是该见见血了。”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慕亦寒:“程倩如何了?”
“已回京,在太医院救治。”慕亦寒垂眸,“太医说,伤及肺腑,需静养三月。”
“三月……”燕南寻轻叹,“苦了她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传本王旨意,程倩忠勇可嘉,赐黄金千两,绫罗百匹,擢升为户部侍郎,即日上任。”
“殿下?”慕亦寒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