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寒眸光微动:“陆大人秉公执法,是好事。”
“好事?”叶江篱挑眉,“王爷当真这么觉得?”
慕亦寒不语。陆清源雷厉风行,确实揪出不少蛀虫,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朝中已有声音,说他太过激进,恐引动荡。
“殿下要用陆清源这把刀,清洗朝堂。”叶江篱声音更轻,“可刀太利,容易伤到自己。”
“叶小姐慎言。”慕亦寒淡淡道。
叶江篱笑了:“江篱失言。王爷莫怪。”
她举杯一饮而尽,起身离去。慕亦寒看着她背影,心中了然——叶江篱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做表态。叶家选择站在燕南寻这边,但也要确保自身安全。
这宫里,果然没有纯粹的情谊。
宴至中途,燕南寻起身更衣。慕亦寒随侍在侧,行至殿外廊下,燕南寻忽然停住脚步:
“方才叶江篱与你说了什么?”
慕亦寒心头微震:“叶小姐只是闲谈。”
“闲谈?”燕南寻转身,眸光在廊灯下明明灭灭,“她说了陆清源,说了朝局,说了刀太利容易伤到自己,这是闲谈?”
慕亦寒沉默。
“她在提醒你,也在提醒本王。”燕南寻淡淡道,“叶家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又道:“你如何看?”
“臣以为,叶小姐说得对。”慕亦寒缓缓道,“陆清源这把刀,确是大利。殿下要用,也需防着伤到自己。”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诚。”
他转身,望着廊外飘雪:“陆清源这把刀,利是利,但本王握得住。至于那些被伤到的,若是清清白白,何惧刀刃加身?”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凛冽杀气。慕亦寒心头一凛,躬身道:
“殿下圣明。”
燕南寻不再言语,转身回了殿内。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宴散时,已是深夜。慕亦寒随燕南寻回揽云殿,踏着积雪,一前一后。宫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光影,将二人身影拉得很近。
“慕亦寒。”燕南寻忽然开口。
“臣在。”
“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用陆清源?”
慕亦寒沉吟片刻:“因为陆大人是寒门出身,与朝中世家无甚瓜葛。”
“这是一方面。”燕南寻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更重要的是,他受过本王的恩。”
雪落无声,落在燕南寻肩头,落在他墨发上。他站在雪中,月白衣衫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清冷如星。
“程倩救他出狱,本王给他前程。”燕南寻缓缓道,“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只要本王在,他就不会背叛。”
慕亦寒心头一震:“殿下……”
“觉得本王算计太深?”燕南寻轻笑,“这宫里,不算计,便活不下去。陆清源是如此,程倩是如此,叶江篱是如此,柳伏苓是如此,就连你,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最怕什么?”
慕亦寒摇头。
“本王最怕的,不是算计,不是背叛。”燕南寻望着他,眸光深深,“而是有一天,连你也要算计本王。”
雪越下越大,落在二人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慕亦寒看着燕南寻,看着那人眼中罕见的脆弱,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拂去燕南寻肩头的雪:
“臣永远不会算计殿下。”
燕南寻盯着他,许久,才轻声道: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慕亦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很想抱抱他。
可他没有。
他只是跟着,一步一步,踏着积雪,走在这漫漫长夜里。
回到揽云殿,宫人已备好热水。燕南寻屏退左右,只留慕亦寒一人。
“为本王更衣。”他张开手臂。
慕亦寒上前,为他解开衣带。月白常服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燕南寻肤色很白,在烛火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慕亦寒别开眼,为他换上寝衣。手指不经意触到他肌肤,冰凉刺骨。
“殿□□寒,该多添件衣裳。”他低声道。
“习惯了。”燕南寻不在意道,“从小便是如此。”
慕亦寒为他系好衣带,又取来大氅披上。燕南寻任由他摆弄,闭着眼,长睫轻颤。
“慕亦寒。”他忽然开口。
“臣在。”
“今日宴上,程倩为本王布菜斟酒,你可看见了?”
慕亦寒手一顿:“看见了。”
“觉得如何?”
“程小姐……很用心。”
燕南寻睁开眼,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只是用心?”
慕亦寒沉默。
“她对本王,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本王分得清。”燕南寻淡淡道,“那你呢?你对本王,又有几分真心?”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尖锐。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竟一时语塞。
他想说十分,想说全部,想说臣对殿下,绝无二心。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殿下希望臣有几分,臣便有几分。”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疲惫,也透着讥诮:
“慕亦寒,你总是这样。永远不说真话,永远藏着掖着。”
他转身,走向床榻:“退下吧。本王累了。”
慕亦寒立在原地,看着那人躺下,背对着他,墨发散在枕上,单薄的肩膀在烛火下微微颤抖。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躬身行礼,吹灭烛火,退出殿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慕亦寒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凉得刺骨。
他想说真话。
可真话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更不让自己失控。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
这宫里,容不得真话。
也容不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