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寻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你觉得呢？”
“臣觉得……”慕亦寒缓缓道，“他们的目标，或许不是殿下。”
燕南寻笑了：“继续说。”
“若目标是殿下，见臣挡在身前，必会改道。”慕亦寒道，“可他们没有，说明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臣。”
帐内一时寂静。燕南寻盯着他，眸光深深：“你是说，有人想杀你？”
“是。”慕亦寒点头，“而且这个人，知道臣会护在殿下身前。”
燕南寻沉默。许久，才道：“你觉得是谁？”
“臣不知。”慕亦寒垂眸，“但这个人，一定在朝中，且地位不低。”
燕南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触他肩头包扎处：“疼吗？”
又问了一遍。
慕亦寒摇头：“不疼。”
“可本王疼。”燕南寻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慕亦寒，你可知，你若死了，本王会如何？”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翻涌的情绪——愤怒，担忧，还有……恐惧。
“殿下……”
“本王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燕南寻打断他，一字一句，“十倍，百倍，千倍。”
他收回手，转身：“退下吧，好好养伤。三日之内，本王给你一个交代。”
慕亦寒行礼退出。走出主帐，秋阳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燕南寻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你若死了，本王会如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在那人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燕南寻之间，再不只是君臣。
夜幕降临，营地篝火熊熊。
燕南寻下令取消围猎，众人便留在营中。篝火旁，玄景烤着鹿肉，香气四溢。上官轻尘在旁温酒，程倩静静坐着，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
慕亦寒肩伤不便，只坐在一旁。燕南寻未出主帐，纪羡之守在帐外，面色冷峻。
“王爷伤得可重？”玄景递过一块烤好的鹿肉。
“皮肉伤，无碍。”慕亦寒接过，“多谢玄公子。”
“客气什么。”玄景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王爷，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慕亦寒眸光微动：“玄公子以为呢？”
“我觉得，是冲你来的。”玄景直言，“殿下身边高手如云，刺客想得手，难如登天。可你不一样，你是文臣，虽会武艺，却不及顾仪他们。”
慕亦寒沉默。玄景说的，正是他所想。
“朝中谁想杀你？”玄景继续道，“李岩？王崇余党？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玄景。”上官轻尘轻声唤道，“慎言。”
玄景撇撇嘴，不再言语。上官轻尘为慕亦寒斟了杯酒，温声道：“王爷不必忧心，殿下既已下令彻查，必会水落石出。”
“多谢上官公子。”慕亦寒执杯致谢。
程倩忽然开口：“王爷，臣女……有话想说。”
众人看向她。程倩咬着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开口道：“今日遇刺时，臣女看见……看见李岩李大人的儿子，李晟，神色有异。”
慕亦寒心头一震：“程小姐确定？”
“确定。”程倩点头，“李晟当时站在人群后，神色慌张，目光闪烁。臣女觉得……觉得他不对劲。”
玄景与上官轻尘对视一眼，面色凝重。李岩之子李晟，素来纨绔，但若与北疆死士勾结，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此事不可声张。”慕亦寒沉声道，“待顾统领查清，自有分晓。”
程倩点头，不再多言。篝火噼啪，映着众人凝重的脸色。
正说着，纪羡之走了过来：“王爷，殿下召见。”
慕亦寒起身，随纪羡之往主帐去。帐内，燕南寻正在看一份密报，见他进来，将密报递给他：
“看看。”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是顾仪的密报，已查明刺客潜入路径，正是通过李晟负责的西山防务漏洞。
“李晟……”慕亦寒合上密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抓。”燕南寻言简意赅，“连夜抓人，秘密押回京城。”
“那李岩……”
“一并查。”燕南寻眸光冷冽，“若李岩知情，便不是他儿子一个人的事了。”
慕亦寒沉默。李岩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若动他，必引朝野震动。
“怕了？”燕南寻挑眉。
“臣不怕。”慕亦寒抬眸，“只是担心朝局动荡。”
“动荡才好。”燕南寻冷笑，“不破不立。这朝堂，也该清一清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肩伤未愈，今夜不必守夜。回去歇着吧。”
“臣……”
“这是命令。”燕南寻打断他，“慕亦寒，本王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躬身：“臣遵命。”
退出主帐，秋夜风寒。慕亦寒立在帐外，望着满天星斗，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燕南寻要清肃朝堂。
而他，是那把刀。
这把刀，要快，要准，要不留情面。
三日后，秋猎提前结束，队伍回京。
京城已传得沸沸扬扬，李岩之子李晟，勾结北疆死士，行刺储君，罪证确凿，已下天牢。李岩受牵连，削职查办，家产抄没。
朝野震动。李岩门生故吏纷纷上疏求情，燕南寻一概留中不发。三日后，李岩在天牢中招供，承认纵子行凶，但坚称不知刺客是北疆死士。
燕南寻将供状摔在御案上，冷笑：“不知？好一个不知！”
他站起身，对殿下众臣道：“李岩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按律当斩。但念其多年为官，未有劣迹，从轻发落，削职为民，流放岭南。李晟，斩立决。”
旨意一出，满朝无声。李岩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李晟被押出殿外时，嘶声哭喊，却无人敢应。
退朝后，慕亦寒被召至御书房。燕南寻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未抬头：
“坐。”
慕亦寒在下首落座。燕南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搁下笔，抬眸看他：
“肩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
“那就好。”燕南寻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李岩一事，你怎么看？”
慕亦寒沉吟片刻：“殿下处置得当。李岩虽未直接参与，但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罪有应得。”
“只是这样？”燕南寻挑眉。
慕亦寒沉默。
“李岩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燕南寻缓缓道，“本王动他，等于动了半个朝堂。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既已动手，必有后招。”
燕南寻笑了：“你倒是了解本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雨绵绵，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李岩倒台，都察院空缺。”燕南寻背对着他，“本王已命陆清源接任左都御史。”
慕亦寒心头一震。陆清源，那个程倩从刑部大牢救出的书生，今秋科举进士，如今竟一步登天，成了都察院二品大员。
“殿下……”
“觉得太快了？”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本王就是要快。快得他们反应不过来，快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道：“陆清源是寒门出身，与朝中世家无甚瓜葛。他上任，必会清查积案，整顿吏治——那些李岩的门生故吏，一个都跑不掉。”
慕亦寒明白了。燕南寻这是在借陆清源之手，清洗朝堂。寒门出身，无依无靠，陆清源只能依靠燕南寻，也只能忠于燕南寻。
“殿下深谋远虑。”他轻声道。
“深谋远虑？”燕南寻轻笑，“不过是步步为营罢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忽然道：“程倩在户部，学得如何？”
“很好。”慕亦寒道，“户部尚书夸她聪慧，一点即通。”
“那就好。”燕南寻执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慕亦寒，“这个，给她。”
慕亦寒接过，纸上写着四个字：不忘初心。
“告诉她，户部账本，关乎国计民生。看得清账本，也要看得清人心。”燕南寻淡淡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慕亦寒握着那张纸，心头涌起复杂情绪。燕南寻对程倩，看似冷淡，实则用心良苦。他在培养她，磨练她，希望她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
“臣定当转达。”他躬身道。
燕南寻挥挥手：“退下吧。本王累了。”
慕亦寒行礼退出。走出御书房，秋雨扑面，带着寒意。他站在廊下，望着阴沉的天色，掌心那张纸，沉甸甸的。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