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消息传开时,朝野震动。
燕帝病体沉疴,已有月余未临朝。燕南寻代为主持秋猎,旨意一出,满朝哗然。历来秋猎皆是帝王亲临,储君代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慕亦寒立在勤政殿外,看着宫人忙碌布置,心中百转千回。燕南寻昨日召见他,只说了一句话:
“秋猎,你随驾。”
他应了,却不知那人究竟是何意。秋猎历来是展示武力的场合,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战场。燕南寻选择此时举行秋猎,必有深意。
“王爷。”
轻柔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慕亦寒回身,见程倩一身浅碧色骑装,发束玉冠,英姿飒爽。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捧着弓箭和箭囊。
“程小姐。”慕亦寒颔首。
“殿下命臣女随行秋猎,学习骑射。”程倩垂眸,“臣女……有些紧张。”
慕亦寒看着她。数月历练,这女子已褪去怯懦,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户部的账本磨砺了她的心志,宫中的算计锤炼了她的胆识。如今的程倩,已非昔日那个只会哭泣的少女。
“程小姐聪慧,定能胜任。”慕亦寒温声道,“只是秋猎凶险,程小姐需多加小心。”
“臣女明白。”程倩抬眼,眼中闪过什么,“王爷……殿下近日可好?”
慕亦寒心头微动:“殿下一切安好。”
“那就好。”程倩低声道,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挺直,步履坚定,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翠竹。
慕亦寒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句话,兔子长出獠牙会咬人了。
“摄政王好兴致。”
慵懒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慕亦寒回身,见玄景一袭绯红骑装,斜倚廊柱,唇角带笑。上官轻尘立在他身侧,月白长衫,神色温和。
“玄公子,上官公子。”慕亦寒行礼。
“王爷不必多礼。”玄景笑嘻嘻道,“听说王爷也要随驾秋猎?巧了,我们也要去。”
上官轻尘轻咳一声:“阿景,莫要无礼。”
“哪里无礼了?”玄景挑眉,“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走到慕亦寒面前,笑容依旧慵懒,眼中却闪过一丝锐色:“王爷,秋猎凶险,可要小心些。有些人啊,明面上恭敬,背地里……”
“阿景。”上官轻尘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警告。
玄景撇撇嘴,不再言语。上官轻尘向慕亦寒歉意一笑:“王爷见谅,阿景就是这性子。”
“无妨。”慕亦寒温声道,“二位公子从江南归来,一路辛苦。”
“辛苦是辛苦,但收获颇丰。”玄景又来了精神,“江南那些贪官,一个个肥头大耳,抄家时那银子堆得跟山似的。殿下这回,可是发了笔横财。”
慕亦寒眸光微动:“玄公子说笑了。”
“说笑?”玄景凑近些,压低声音,“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殿下这次秋猎,是要立威,还是要……”
“阿景。”上官轻尘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重了些。
玄景悻悻闭嘴,却仍对慕亦寒挤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慕亦寒心中明了。秋猎确是要立威,却不仅仅是立威。燕南寻要借秋猎,看清朝中势力,看清谁忠谁奸,看清,谁在背后搞鬼。
正说着,殿内传来内侍的声音:
“殿下驾到——”
众人齐齐跪地。燕南寻一袭玄色骑装,墨发高束,金冠束发,腰悬长剑,缓步而出。他面色依旧苍白,眸光却锐利如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慕亦寒身上。
“都起来吧。”他声音清冷,“准备出发。”
“是!”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宫门,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燕南寻一马当先,慕亦寒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程倩、玄景、上官轻尘等人。禁军护卫两侧,长枪如林,寒光凛凛。
秋猎场在西山,距京城三十里。队伍抵达时,日已中天。营帐早已扎好,金顶主帐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燕南寻下马,对众人道:“各自安顿,未时开始围猎。”
“是!”
慕亦寒回到自己营帐,简单梳洗后,便前往主帐。帐内,燕南寻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未抬头:
“坐。”
慕亦寒在下首落座,宫人奉上茶。燕南寻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道:
“西山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慕亦寒心头微凛:“殿下担心……”
“本王从不担心。”燕南寻抬眸,眼中寒光一闪,“本王只是提醒你,猎场如战场,小心些。”
“臣明白。”
燕南寻不再多言,继续看地图。慕亦寒静静陪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那是燕南寻亲手所绘,每一处地形,每一条路径,都了然于胸。
这人,永远准备得如此周全。
未时,号角长鸣,围猎开始。燕南寻策马冲入林中,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慕亦寒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山林茂密,秋叶金黄,马蹄踏过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鹿鸣,燕南寻张弓搭箭,箭去如流星,正中鹿颈。
“殿下好箭法!”众人喝彩。
燕南寻却未停,继续纵马深入。慕亦寒策马跟上,忽听前方传来破空之声……
“殿下小心!”
他疾呼出声的同时,已纵马挡在燕南寻身前。一支羽箭擦着他肩头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震颤。
“有刺客!”
禁军迅速合围。林中窜出数十道黑影,刀光闪烁,直扑燕南寻。慕亦寒拔剑迎上,剑光如雪,瞬间斩倒两人。
“留活口!”燕南寻冷声道,手中弓箭未停,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死伤大半,剩下三个被生擒,按跪在地。燕南寻下马,走到一人面前,用弓梢抬起对方下巴:
“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啐出一口血,狞笑:“狗贼,你不得好死!”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本王好不好死,你是看不到了。”
他直起身,对顾仪道:“带下去,问出幕后主使。”
“是!”
顾仪押着刺客离去。燕南寻这才看向慕亦寒:“受伤了?”
慕亦寒低头,肩头衣料被划破,渗出血迹:“小伤,不碍事。”
燕南寻盯着那处伤口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触:“回营。”
“殿下,围猎……”
“取消。”燕南寻翻身上马,“回营。”
命令传下,众人虽疑惑,却不敢多言,纷纷调转马头。程倩策马来到慕亦寒身边,眼中满是担忧:
“王爷伤得可重?”
“无碍。”慕亦寒温声道,“程小姐不必担心。”
程倩咬着唇,目光落在燕南寻远去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
回到营地,燕南寻径直进了主帐。太医匆匆赶来,为慕亦寒处理伤口。箭伤不深,只是皮肉伤,包扎后便无大碍。
“王爷好生歇息。”太医嘱咐道。
慕亦寒点头,待太医离去,便起身往主帐去。帐外,纪羡之守在那里,见他过来,颔首示意。
“殿下在?”慕亦寒问。
“在。”纪羡之压低声音,“心情不好。”
慕亦寒掀帘入内。燕南寻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箭,指尖摩挲着箭羽。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转身,眸光落在他肩头包扎处:“疼吗?”
“不疼。”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为何挡在本王身前?”
慕亦寒心头一震:“臣护驾,理所应当。”
“只是护驾?”燕南寻步步逼近,直到离他只有咫尺之遥,“慕亦寒,告诉本王,你当时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慕亦寒能看见燕南寻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那一刻,他只想护住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什么都没想。”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什么都没想。”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地图前:“刺客招了,是北疆死士。”
慕亦寒心头一紧:“北疆?”
“是。”燕南寻将箭掷在地上,“北疆新王继位,野心勃勃,想给本王一个下马威。”
他顿了顿,又道:“但本王觉得,没这么简单。”
“殿下的意思是……”
“北疆死士,如何能潜入西山猎场?”燕南寻转身,眸光冷冽,“朝中,有人接应。”
慕亦寒沉默。西山猎场戒备森严,北疆死士能潜入,必有内应。而这内应,身份不低。
“顾仪在查。”燕南寻走到案前坐下,“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慕亦寒看着他,那人面色平静,眸中却翻涌着杀意。他知道,这次燕南寻是真的怒了。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慕亦寒忽然道。
“讲。”
“刺客目标明确,直指殿下。可当时臣在殿下身前,他们为何不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