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寒行礼退出。走到殿外,秋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站在廊下,望着阴沉的天色,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凉得刺骨。
他是在赌。
赌燕南寻会赢,赌自己不会输。
可若真输了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起,便已无路可退。
七日后,江南证据送到。
燕南寻在御书房召见慕亦寒,案上堆满了账册、书信、口供。他一份份翻看,面色平静,眸光却冷如寒冰。
“王衡私产,遍布江南七州。”燕南寻将最后一份口供扔在案上,“贪墨银两,共计八万两。其中三万两,送到了长公主府。”
慕亦寒心头一震:“长公主……”
“长姐闭门思过,倒是不耽误收钱。”燕南寻冷笑,“这些银两,通过王衡之手,流入长公主府,再通过长公主之手,流入北疆。”
“北疆?”慕亦寒面色骤变。
“是。”燕南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纪羡之截获的密信,长姐与北疆往来,已非一日。”
慕亦寒接过信,展开细看,越看心越沉。信中详细记录了长公主与北疆使臣的交易,北疆助她夺权,她许北疆边关三城。
“殿下打算如何?”慕亦寒放下信,声音发紧。
“如何?”燕南寻站起身,走到窗边,“通敌卖国,按律当斩。”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那深处的痛楚。长公主毕竟是他的姐姐,血脉相连。
“殿下……”慕亦寒欲言又止。
“不必劝。”燕南寻打断他,“本王已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
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早朝,本王会当廷宣布。届时,你需助本王一臂之力。”
“臣遵命。”
燕南寻转身,看着他:“慕亦寒,你怕吗?”
“臣不怕。”
“若满朝文武皆反对呢?”
“那便杀。”慕亦寒一字一句,“反对者,杀。不服者,杀。直到无人敢反对,无人敢不服。”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惊得烛火摇曳。
“好,好一个杀!”他笑罢,眸光深深,“慕亦寒,你果然……很合本王心意。”
慕亦寒垂眸:“臣只是说出殿下心中所想。”
“是,是本王心中所想。”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可这话,只有你敢说。”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慕亦寒脸颊:“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用你?”
慕亦寒浑身一僵:“臣不知。”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燕南寻收回手,声音很轻,“他们怕本王,敬本王,利用本王,只有你,敢对本王说真话。”
他顿了顿,又道:“哪怕这真话,会要了你的命。”
慕亦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清冷如霜,却又藏着什么。他想看清,却看不清。
“臣的命,是殿下的。”他缓缓道,“殿下若要,随时可取。”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只是挥挥手:“退下吧。三日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慕亦寒行礼退出。走出御书房,秋日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日后。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已身在风雨中。
三日后,早朝。
燕南寻代燕帝临朝,一袭玄色储君朝服,珠玉垂旒遮住面容,却遮不住那身凛冽杀气。他端坐御座之上,眸光扫过殿下众臣,声音清冷如霜:
“带上来。”
殿门大开,禁军押着一人入内。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是王衡。他被按跪在地,瑟瑟发抖。
“王衡,你可知罪?”燕南寻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臣、臣不知……”王衡颤声道。
“不知?”燕南寻冷笑,将一沓账册扔在他面前,“这些,你可认得?”
王衡低头看去,面色瞬间惨白。
“江南盐税,贪墨八万两。其中三万两,送入长公主府。”燕南寻一字一句,字字诛心,“王衡,你还有何话说?”
满殿哗然。众臣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色,有人垂首不语,更有人偷偷看向长公主府的方向——那里,燕婉闭门思过,已数月未出。
“臣、臣冤枉……”王衡伏地,声音发颤。
“冤枉?”燕南寻抬了抬手,“带人证。”
殿外又押进一人,是王衡在江南的管家。那人一见王衡,便哭喊道:“公子,小的都招了,您就认了吧!”
王衡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燕南寻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众臣:“王衡贪墨盐税,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家产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长公主燕婉,闭门思过期间,私收贿赂,勾结北疆,通敌卖国,按律,当诛。”
满殿死寂。众臣垂首,无人敢言。
许久,才有老臣颤巍巍出列:“殿下,长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是否……”
“皇室血脉,更该以身作则。”燕南寻打断他,“通敌卖国,罪加一等。本王已奏请父皇,削去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
那老臣还想再说,对上燕南寻冰冷的目光,终究咽了回去。
燕南寻站起身,珠玉轻响:“此事已定,不必再议。退朝。”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翻飞,如墨云翻涌。众臣跪地恭送,无人敢抬头。
慕亦寒立在百官之中,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掌心已渗出冷汗。
这一仗,赢了。
却赢得惨烈。
散朝后,慕亦寒被召至揽云殿。燕南寻已换回常服,墨发未束,散在身后。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秋景,背影孤寂。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回头:“都办妥了?”
“是。”慕亦寒道,“王衡已押入天牢,家产抄没。长公主府也已查封,燕婉……已送入宗人府。”
“她可有话说?”
“长公主只问了一句话。”慕亦寒顿了顿,“她问,九弟可还记得,小时候她为他折的那枝桃花。”
燕南寻背影一僵,许久,才轻声道:“记得。”
他转身,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可她也该记得,那枝桃花,是她折来讨好父皇的。”
慕亦寒心头一震。
“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好。”燕南寻走到榻边坐下,声音疲惫,“她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储君。我对她留情,是因为她是我姐姐。可这些情分,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慕亦寒:“慕亦寒,你说,本王是不是很冷血?”
慕亦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清冷如霜,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他想说不是,想说殿下做得对,想说这是不得已。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殿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燕南寻笑了,笑得苍凉:“该做的事……是啊,该做的事。”
他闭上眼,靠在榻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本王累了,你退下吧。”
慕亦寒行礼退出。走到殿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他站在廊下,回头望去,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那人孤寂的身影。
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好。
可他想给这人,一份纯粹的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色渐深,宫中灯火次第熄灭。慕亦寒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这一仗赢了。
可下一仗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强大,更坚定,更护得住这个人。
哪怕与天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