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江南盐税案终于有了眉目。
慕亦寒踏着落叶走进揽云殿,手中握着刚收到的密信。庭院中梧桐叶已染金黄,随风飘落,铺了满地。燕南寻立在廊下,一袭月白长衫,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正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转身,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他接过密信,展开细看,眸光渐冷。
“十万两白银,分了七处。”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巡抚刘璋三万,知府各一万五,知县各五千——倒是分得清楚。”
慕亦寒沉默。密信是纪羡之传回的,详细记录了盐税贪墨的流向,每一笔都有凭据。铁证如山,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慕亦寒问。
“等。”燕南寻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等玄景的伤再好些,等上官轻尘站稳脚跟。届时,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又道:“叶江篱那边,可有动静?”
“叶小姐昨日递了帖子,请求入宫觐见。”慕亦寒道,“臣已代为婉拒。”
“为何?”
“殿下病体未愈,不宜见客。”慕亦寒温声道,“且盐税案尚未了结,叶小姐此时入宫,恐引人猜疑。”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摄政王倒是思虑周全。”
他转身走入殿内,慕亦寒跟随其后。殿中已生了炭火,暖意融融。燕南寻在窗边榻上坐下,执起一卷书。
“江南之事,先放一放。”他翻开书页,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说说朝中吧。”
慕亦寒在下首落座:“李岩近日安分了许多,未再找程尚书麻烦。王崇依旧告病在家,但其子王衡频繁出入长公主府。”
燕南寻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长姐闭门思过,倒是不闲着。”
“殿下可要……”
“不必。”燕南寻打断他,“让她折腾。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忽然道:“程倩昨日去见了李岩夫人。”
慕亦寒心头微震:“臣不知。”
“你自然不知。”燕南寻唇角微勾,“她是瞒着所有人去的,连她父亲都不知道。”
“程小姐她……”
“她说,李夫人送她一对翡翠镯子,价值不菲。”燕南寻放下书卷,眸光深深,“你猜,她收没收?”
慕亦寒沉默。程倩会收吗?收了,便是受贿;不收,便是打李家的脸。
“她收了。”燕南寻缓缓道,“但转身就交给了内务府,登记入库。”
慕亦寒怔住。
“她说,宫中女官,不得私收馈赠。”燕南寻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兔子不但长了獠牙,还学会了咬人。”
慕亦寒也笑了:“程小姐聪慧。”
“聪慧是聪慧,但还不够。”燕南寻重新执起书卷,“李岩那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你多留意些,别让她吃亏。”
“臣遵命。”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燕南寻专注看书,慕亦寒便静静陪着。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慕亦寒。”燕南寻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书。
“臣在。”
“你可想过,将来要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燕南寻的目光,那双眼清冷如霜,却又深不见底。
“臣……”他斟酌词句,“臣只愿辅佐殿下,保大燕江山永固。”
“又是这套说辞。”燕南寻轻笑,“本王问的是你,不是大燕。”
慕亦寒沉默。他想要什么?从前是权力,是地位,是家族的荣光。可现在……
他抬眸看向燕南寻,那人正垂眸看书,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侧脸在烛火下柔和了几分。
现在,他想要的,或许只是这个人能少一些疲惫,多一些安宁。
“臣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了。”他缓缓道。
燕南寻抬眸:“本王给了什么?”
“信任。”慕亦寒对上他的目光,“殿下信臣,便是给了臣一切。”
四目相对,烛火跳跃。燕南寻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慕亦寒,你可知,信任这东西,最是脆弱。”他声音很轻,几乎被炭火声掩盖,“今日信你,明日或许就不信了。”
“那臣便做到让殿下永远相信。”慕亦寒一字一句。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只是垂下眸子:“退下吧,本王累了。”
慕亦寒起身行礼,退出殿外。秋风扑面,带着凉意。他站在廊下,回头望去,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那人孤寂的身影。
信任这东西,最是脆弱。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
赌燕南寻会信他,赌这份信任,能长久。
三日后,叶江篱还是入了宫。
她今日穿了身绯红宫装,发簪金步摇,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见了燕南寻,盈盈一礼:
“臣女参见殿下。”
“免礼。”燕南寻端坐主位,神色平淡,“叶小姐入宫,所为何事?”
叶江篱抬眼,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慕亦寒,欲言又止。
“摄政王不是外人,叶小姐但说无妨。”燕南寻淡淡道。
叶江篱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殿下,这是叶家在江南的另一处商号查到的,盐税贪墨的银两,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城。”
燕南寻眸光微动,接过账册,翻开细看。越看面色越沉,眸光越冷。
“王家?”他抬眸,眼中寒光凛冽。
“是。”叶江篱垂首,“王崇之子王衡,在江南有三处私产,这些银两便是通过这些私产洗白的。”
慕亦寒心头一震。王崇,兵部尚书,长公主的姻亲。若此事属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证据确凿?”燕南寻问。
“确凿。”叶江篱点头,“人证物证俱在,臣女已命人暗中送往京城,不日便到。”
燕南寻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许久,才道:
“叶小姐此事,办得很好。”
“臣女分内之事。”叶江篱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臣女担心……”
“担心什么?”燕南寻打断她,“担心本王护不住你?”
叶江篱脸色白了白:“臣女不敢。”
“不敢?”燕南寻轻笑,“你既敢查,便该有胆量承担后果。”
他站起身,走到叶江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叶小姐,本王问你一事。”
“殿下请讲。”
“若有一日,王家倒台,长公主失势,叶家可愿取而代之?”
叶江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坚定:“叶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燕南寻唇角微勾,“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挥挥手:“退下吧。此事,本王自有计较。”
叶江篱行礼退下,步履匆匆。慕亦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
“觉得本王狠心?”燕南寻忽然问。
慕亦寒回神:“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觉得?”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慕亦寒,你可知,叶江篱今日之举,等于将整个叶家押在了本王身上。”
“臣明白。”
“你不明白。”燕南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她这是在赌。赌本王能赢,赌叶家能从这场博弈中获利。若本王输了,叶家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宫里,人人都在赌。长姐在赌,程勉在赌,叶江篱在赌,就连你,也在赌。”
慕亦寒心头一震。
“你赌本王会信你,赌本王会赢。”燕南寻转过身,看着他,“可若本王输了呢?”
“殿下不会输。”慕亦寒一字一句。
“为何?”
“因为臣不会让殿下输。”
四目相对,殿内死寂。炭火噼啪,烛火摇曳。燕南寻盯着慕亦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慕亦寒,你可知,你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
“臣只对殿下说。”慕亦寒躬身,“也只对殿下,说这话。”
燕南寻沉默。许久,才挥挥手:“退下吧。本王……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