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昨日的话，臣女思量了一夜。”程倩缓缓道，“王爷说得对，这宫里，真心难得。但臣女想，真心未必非要别人给，自己也可守住。”

慕亦寒眸光微动。

“从今日起，臣女会学着保护自己。”程倩看着他，眼神坚定，“不劳王爷费心了。”

说罢，她盈盈一礼，转身回屋。梧桐树下，琴未动，茶已凉。

慕亦寒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浅碧色身影消失在门后，忽然笑了。

兔子终于想明白了。

三日后，江南消息传来。

慕亦寒正在吏部翻阅卷宗，燕南寻身边的宫人匆匆来传：“王爷，殿下召见。”

御书房内，燕南寻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见慕亦寒进来，将信递给他：

“看看。”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是纪羡之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江南官员贪墨赈灾款项的证据，涉及巡抚一人、知府三人、知县七人，贪墨总额达十五万两。

“好大的胆子。”慕亦寒放下密信，声音发冷。

“不止这些。”燕南寻转身，从案上又取出一份，“玄景查到的。”

慕亦寒接过，这份更触目惊心——江南官员不仅贪墨，还私设刑狱，欺压百姓，甚至强占民田。其中一桩命案，一家五口因不愿卖地，被活活打死。

“畜生。”慕亦寒握紧密信，指节泛白。

燕南寻走到案后坐下，面色平静，眸中却寒光凛冽：“证据确凿，该收网了。”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涉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燕南寻执起朱笔，“巡抚刘璋，罪大恶极，当斩立决。其余官员，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徒刑。”

他顿了顿，又道：“另，擢上官轻尘暂代江南巡抚，整顿吏治。”

慕亦寒心头一震：“上官公子年轻，恐难服众。”

“所以本王要你拟一份名单。”燕南寻抬眼看他，“江南官场空缺，需补十一人。这十一人，要能干，要清廉，还要，是本王的人。”

三个月，他要十一人。慕亦寒深吸一口气：“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燕南寻一字一句，“慕亦寒，本王信你，别让本王失望。”

四目相对，烛火在二人眼中跳跃。慕亦寒看见燕南寻眸中的信任，也看见那深处的疲惫。他躬身，声音平稳：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暖意：“好。”

他执起茶壶，为慕亦寒斟了一杯茶：“坐，陪本王下盘棋。”

慕亦寒微怔，随即在下首落座。棋盘摆上，黑白双子星罗棋布。燕南寻执白，慕亦寒执黑。

“江南之事，你怎么看？”燕南寻落下一子。

慕亦寒沉吟片刻：“积弊已久，非一日可清。上官公子虽有才干，但根基尚浅，恐遭人掣肘。”

“所以本王要你选的人，不仅要能干，还要有手段。”燕南寻又落一子，“江南这块肉，太多人盯着。本王的人去了，必有人暗中使绊。”

“臣明白。”慕亦寒落子应对。

二人一来一往，棋局渐入佳境。燕南寻棋风凌厉，步步紧逼；慕亦寒沉稳应对，稳扎稳打。烛火跳跃，映着二人专注的侧脸。

“程倩近来如何？”燕南寻忽然问。

慕亦寒手中棋子顿了顿：“程小姐很好，已学会自保。”

“是吗？”燕南寻轻笑，“前日她把李岩的女儿拒之门外，据说言辞犀利，半分情面未留。”

李岩，都察院左都御史，正是弹劾程勉之人。其女入宫“探望”，用意不言而喻。

“程小姐聪慧。”慕亦寒落下一子。

“聪慧是聪慧，但还不够。”燕南寻吃去他三颗黑子，“宫里的人，手段层出不穷。她能防一次，防得了十次百次？”

慕亦寒沉默。

“你多照看她些。”燕南寻语气平淡，“她若出事，程勉必乱。程勉乱，礼部便不稳。”

原来如此。慕亦寒垂眸：“臣遵命。”

棋局终了，慕亦寒输了两子。

“有进步。”燕南寻将棋子收入棋盒，“下次，许能赢本王。”

“殿下棋艺高超，臣不及。”

燕南寻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喜欢下棋？”

慕亦寒摇头。

“因为棋局之中，黑白分明，胜负清晰。”燕南寻望着棋盘，声音很轻，“不像这朝堂，不像这人心，灰蒙蒙一片，看不清，猜不透。”

他顿了顿，又道：“也不像……感情。”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被烛火噼啪声掩盖。慕亦寒心头一震，抬眼看去，燕南寻已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退下吧。”燕南寻背对着他，“明日早朝，江南之事，本王要当廷宣布。”

“是。”慕亦寒起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夜风带着暑气，闷热难耐。慕亦寒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他想起燕南寻的话——不像这朝堂，不像这人心，也不像感情。

燕南寻，你在迷茫什么？

慕亦寒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努力，更谨慎，更不让那人失望。

回到摄政王府，已是亥时。管家递上一封信：

“王爷，江南来的。”

慕亦寒接过，是上官轻尘的亲笔。信中详细描述了江南灾情，以及赈灾遇到的阻力。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也透着坚定。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玄景安好，勿念。江南虽险，有他在侧，心安。”

慕亦寒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感情？

或许，是有的。

只是这宫里，这朝堂，这人心，太过复杂，太过浑浊，将那些纯粹的东西，都染上了颜色。

他收起信，走进书房。烛火燃起，映着满室卷宗。

三个月，十一人。

他必须做到。

为了燕南寻，也为了，他自己。

夜色渐深，书房灯火未熄。慕亦寒伏案疾书，偶尔停笔凝思，指尖的墨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