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清晨,空气中已浮动着暑意。慕亦寒踏着晨露入宫,玄色朝服熨帖合身,腰间玉带上悬着吏部尚书印信,与摄政王令牌一左一右,随着步履轻荡。
寅时三刻,宫门初开。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勤政殿去,远远望见揽月轩的檐角隐在晨雾中,琴声未起,想来程倩还未醒。
转过回廊,却见一人立在莲池畔。月白衣袍曳地,墨发未束,披散在身后,在晨雾中几乎融为一体。燕南寻背对着他,望着池中初绽的荷花,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慕亦寒上前行礼。
燕南寻转身,面色在晨光下显出几分透明的苍白,眼下青影淡淡,显是又熬了夜。他唇角微勾:“摄政王来得早。”
“殿下不更早?”慕亦寒温声道,“晨露湿重,殿下当添件衣裳。”
燕南寻垂眸,看着自己曳地的袍角,轻笑:“习惯了。”
二人并肩往勤政殿去。晨雾渐散,宫灯次第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宫人们已开始洒扫,见了他们,远远便跪地行礼。
“吏部的差事,接得如何?”燕南寻忽然问。
“臣正在熟悉。”慕亦寒道,“历年卷宗浩繁,需些时日梳理。”
“不急。”燕南寻脚步未停,“本王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本王要一份名单,朝中可用之人,当黜之辈,各列一表。”
慕亦寒心头微凛:“臣遵命。”
勤政殿内,已有几位大臣等候。见燕南寻进来,纷纷行礼。燕南寻在主位落座,慕亦寒坐在他左下手,吏部的几位官员已捧了卷宗候在一旁。
“开始吧。”燕南寻执起朱笔。
一日政务,繁杂冗长。从官员任免到钱粮调度,从边关军报到刑狱案件,桩桩件件都需过目批阅。燕南寻精力惊人,往往一眼便能抓住要害,朱笔批注,字字精准。
慕亦寒在一旁协助,偶尔提出建议。二人配合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吏部的官员初时还惴惴,见摄政王处事公允,渐也安心。
午时,宫人奉上膳食。燕南寻只略用了几口,便搁下玉箸:“程勉今日递了折子,请求入宫探视程倩。”
慕亦寒放下茶盏:“殿下准了?”
“准了。”燕南寻执帕拭了拭唇角,“明日未时。你去盯着。”
“是。”
燕南寻看他一眼:“程勉此人,庸碌有余,心机不足。但他那个庶女,倒是个麻烦。”
慕亦寒想起程倩那个庶妹,前日被拒之门外时,眼中闪过的怨毒。
“臣会留意。”
燕南寻不再多言,重新执起朱笔。窗外蝉鸣渐起,夏日的午后闷热难耐,殿内却因冰盆而清凉。慕亦寒看着燕南寻专注的侧脸,那人额角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
“殿下。”他轻声开口,“歇息片刻吧。”
燕南寻未抬头:“还剩三份。”
慕亦寒不再劝,起身为他添了茶。茶水温热,是燕南寻惯喝的雨前龙井。燕南寻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
“江南有消息了。”
慕亦寒心头一紧:“如何?”
“纪羡之传信,赈灾款项已到,灾民安置尚可。”燕南寻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但二十万两白银,真正用在灾民身上的,不足十万。”
“贪墨?”
“层层盘剥。”燕南寻指尖叩击案面,“从巡抚到知县,无一干净。上官轻尘想查,被当地官员联手阻拦。”
慕亦寒沉默。江南官场之腐,他早有耳闻,却不想如此明目张胆。
“殿下打算如何?”
“等。”燕南寻抬眸,眼中寒光凛冽,“等他们贪得更多,等纪羡之拿到确凿证据。届时,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又道:“玄景也去了江南。”
慕亦寒微怔:“玄公子?”
“不放心上官轻尘,死活要跟着。”燕南寻唇角微勾,“倒是个痴情的。”
这话说得随意,慕亦寒却听出几分深意。他垂眸:“玄公子与上官公子,感情甚笃。”
“感情?”燕南寻轻笑,“慕亦寒,你说这世上,真有纯粹的感情吗?”
慕亦寒不知如何回答。
燕南寻也不再问,重新执起朱笔。殿内只剩书写声,沙沙作响。慕亦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发涩。
这世上,真有纯粹的感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燕南寻,心头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翌日未时,程勉准时入宫。
慕亦寒在揽月轩外等候,远远望见程勉步履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个绿衣女子——正是程倩那个庶妹,程玉。
“臣参见摄政王。”程勉慌忙行礼,额角渗汗。
“程尚书不必多礼。”慕亦寒温声道,目光落在程玉身上,“这位是?”
“小女程玉,特来探望姐姐。”程勉赔笑,“还望王爷通融。”
程玉盈盈一礼,声音娇柔:“见过王爷。”
慕亦寒看着她,这女子容貌与程倩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媚态,眼中藏着算计。
“殿下有令,只允程尚书一人入内。”他淡淡道,“程小姐请回。”
程玉脸色一僵:“王爷……”
“这是殿下的意思。”慕亦寒打断她,“程小姐若想见程小姐,可递帖子,待殿下准许。”
程玉咬着唇,眼中闪过怨毒,却不敢发作,只得悻悻退下。
程勉面色尴尬,连连道歉。慕亦寒也不多言,引他入内。
揽月轩院中,程倩已在梧桐树下等候。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宫装,发簪白玉簪,素雅端庄。见程勉进来,起身行礼:
“父亲。”
“倩儿……”程勉眼眶微红,上下打量女儿,“你可还好?”
“女儿一切都好。”程倩温声道,引程勉落座,“父亲请坐。”
宫人奉上茶点,程倩亲自为父亲斟茶。慕亦寒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为父听说,殿下对你很好。”程勉压低声音,“这礼部尚书的位子,也是殿下恩典……”
程倩垂眸:“女儿知道。”
“你要好生侍奉殿下,莫要辜负圣恩。”程勉叮嘱,“程家的荣辱,都系于你一身了。”
程倩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声音依旧平稳:“女儿明白。”
父女二人叙话,多是程勉在说,程倩在听。慕亦寒看得分明,程倩眼中藏着疏离,对这个父亲,她并无多少亲情,只有责任。
约莫半个时辰,程勉起身告辞。程倩送至院门,深深一礼:“父亲保重。”
“你也保重。”程勉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亦寒正要走,程倩忽然叫住他:
“王爷留步。”
他转身,见程倩神色平静,眼中却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