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寻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眉眼弯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亭柱上雕刻的莲花纹路:
“慕亦寒,你说,若有一日,这面具戴得太久,摘不下来了,该怎么办?”
慕亦寒心头一震,还未答话,燕南寻已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墨发流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纪羡之从暗处现身,向慕亦寒略一颔首,便追着主人去了。
慕亦寒独自站在亭中,许久,才低笑一声。
面具?
他抬手抚过自己的脸,触手温润,却冰凉。
这宫闱之中,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活。只是燕南寻的面具太过华丽,太过精致,让人几乎忘了——那终究是面具。
夜风骤起,池中残荷摇曳。慕亦寒转身离去,玄色衣袍融入夜色,再不见踪影。
翌日未时,御书房。
慕亦寒踏入时,燕南寻已端坐案后,手中执笔,正在批阅奏章。今日他束了发,白玉冠衬得面容越发清冷,月白袍换成了浅青色常服,依旧绣着繁复暗纹,腰系玉带,悬挂着禁军虎符。
“臣参见殿下。”
“免礼。”燕南寻未抬眼,“坐。”
慕亦寒在右侧下首落座,有宫人奉上茶盏。他执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只能听见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约莫一盏茶功夫,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来:“北疆军报,摄政王看了?”
“看了。”慕亦寒放下茶盏,“鞑靼部今冬受灾严重,开春必会南下劫掠。需增兵戍边,加固城防。”
燕南寻执起一份奏折,指尖轻点:“兵部提议调五万禁军北上,你怎么看?”
“不妥。”慕亦寒直言,“禁军拱卫京师,不宜轻动。可调陇西、河东两处驻军,再从江南征募新兵补缺。”
燕南寻静默片刻,忽然道:“江南新兵,不堪大用。”
“训练需时。”慕亦寒温声道,“但总比抽调禁军,让京城空虚来得好。”
燕南寻看着他,忽然笑了:“摄政王思虑周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株桃花初绽,粉白花瓣在风中轻颤。
“李贽倒台,空出礼部尚书一职。”燕南寻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朝中已有数人暗中活动,都想坐上这个位置。”
慕亦寒心下了然:“殿下属意何人?”
“你觉得呢?”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慕亦寒垂眸,片刻后道:“翰林院学士张昀,清正耿直,资历也够。”
“张昀……”燕南寻轻声重复,“他确实是好人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慕亦寒脸上:“但摄政王可知,张昀昨日递了折子,弹劾你,结党营私,擅权干政。”
慕亦寒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一笑:“臣惶恐。”
“惶恐?”燕南寻走回案后,执起那份奏折,随手扔到慕亦寒面前,“看看吧,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慕亦寒真的展开看了,片刻后合上,恭敬递回:“张大人忧国忧民,臣敬佩。”
燕南寻盯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似要穿透皮囊,直窥心底。许久,他忽然笑出声:
“慕亦寒啊慕亦寒,你这面具,戴得比本宫还牢。”
慕亦寒依旧温雅笑着:“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燕南寻不再追问,只执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张昀可用,但不能让他觉得,弹劾你是步好棋。”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这位置,给程家吧。”
慕亦寒眸光微动:“程家?”
“程倩的父亲,程勉。”燕南寻淡淡道,“虽然庸碌,但胜在听话。且他女儿在你宫里,总要给他点甜头。”
这话说得直白,慕亦寒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程倩在燕南寻宫中,程家便与九殿下绑在了一起。提拔程勉,既施了恩,也牵了线。
“殿下英明。”
燕南寻瞥他一眼,忽然道:“程家那姑娘,你觉得如何?”
慕亦寒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程小姐温婉贤淑,才貌双全。”
“是吗?”燕南寻似笑非笑,“可本宫听说,她入宫那日,在宫道上哭了半个时辰。”
慕亦寒沉默。
“父皇将她塞给本宫,用意明显。”燕南寻执起茶盏,指尖在杯壁轻抚,“但本宫最讨厌被人安排。”
他抬眸,目光如霜:“摄政王,你明白吗?”
慕亦寒起身,躬身一礼:“臣明白。”
他确实明白,燕南寻这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警告他不要插手程倩之事,试探他对这桩“安排”的态度。
燕南寻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退下吧。”
慕亦寒行礼退出御书房,踏出门槛时,春日暖阳落在身上,他却觉得脊背发凉。
纪羡之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略一颔首。
“纪侍卫。”慕亦寒温声招呼。
纪羡之面无表情:“摄政王慢走。”
慕亦寒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行至宫道转角,却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桃树下,正是程倩。
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衣裙,发间簪着素银簪,面容清丽,眼眶却微红,似是刚哭过。见慕亦寒走来,慌忙行礼:
“参见摄政王。”
“程小姐免礼。”慕亦寒温声道,“可是在等殿下?”
程倩咬着唇,轻轻摇头:“不、不是……只是随便走走。”
她说话时声音细弱,眼神躲闪,全然不似世家嫡女该有的气度。慕亦寒心中暗叹,这样的女子,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宫中规矩多,程小姐若无事,还是少走动为好。”他温声提醒。
程倩抬眼看他,眸中闪过感激:“多谢王爷提点。”
慕亦寒不再多言,颔首离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见那粉色身影依旧立在桃树下,孤零零的,像枝头将落未落的花。
他收回目光,唇角温雅的笑意渐渐淡去。
这宫中,每个人都是棋子。程倩是,他是,甚至连燕南寻或许也是。
只是有人甘为棋子,有人却想执棋。
慕亦寒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眸光幽深。
燕南寻,你想做执棋人。
巧了,我也是。
春风拂过宫墙,桃花簌簌落下。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绵远,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