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宫宴,琉璃盏映着满殿烛火,华服珠翠在丝竹声中流转。慕亦寒踏入永宁殿时,已有半数朝臣到场,他挂着惯有的温雅笑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殿堂。
“摄政王到——”
内侍尖细的通报声落下,几道视线投来。慕亦寒微微颔首,绣着暗纹的玄色锦袍在步履间泛起幽微光泽。他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落座,执起玉杯,指腹摩挲着杯壁温润的纹路。
“摄政王今日来得早。”身侧传来温和女声。
慕亦寒侧目,见是长公主燕婉。她今日着了一袭藕荷色宫装,发间簪着鸾鸟步摇,举止娴雅端庄,唯有那双眸子深处藏着锐利的光。
“长公主安好。”慕亦寒含笑应道,“听闻今日有南疆进献的乐舞,自然要来早些。”
燕婉轻笑,执帕掩了掩唇角:“是了,九弟安排的。”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静了一瞬。
慕亦寒不必抬眼,便知道是谁来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气场,明明没有刻意张扬,却能让整个空间的气息为之凝滞。他抬眼望去,正见燕南寻缓步踏入殿门。
墨发如瀑,直垂及腰,一袭月白织金云纹长袍曳地八尺有余,行走间衣摆如流云轻卷。他未曾束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余下的散在身后,与袍角几乎融为一体。殿内灯火落在他肌肤上,透出一种近乎苍冷的白,眼尾微翘的弧度本该风流,却被那双眼里的清冷压得只剩疏离。
满殿寂静中,燕南寻步履文雅而从容,似乎全然不觉自己已成焦点。他身侧跟着纪羡之,那侍卫腰间乌木令牌轻晃,面无表情,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殿中每一个角落。
“九殿下安——”
朝臣们纷纷起身行礼。燕南寻只略一抬手,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诸位免礼。”
他走到御阶下左侧首位,那是储君的席位。落座时,衣袖轻拂,露出腕间一串墨玉珠,颗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慕亦寒垂眸抿了口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他却觉得胸口莫名发紧。
宴席正式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舞姬翩跹,乐音绕梁。燕南寻执箸的姿态极为优雅,每道菜只略尝一两口便停箸,偶尔与身侧的大臣交谈几句,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慕亦寒看得分明,那双眼睛始终清冷,笑意从未达眼底。
“听说程家的嫡女今日也入宫了。”燕婉忽然低语,“就住在九弟宫里。”
慕亦寒执杯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未变:“陛下安排?”
“自然是父皇的意思。”燕婉轻叹,“程家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母亲去得早,父亲宠妾灭妻……如今送进宫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通报声:“禁军统领顾仪到——”
顾仪大步踏入,一身玄甲未卸,剑眉星目,周身肃杀之气与这歌舞升平的殿堂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到燕南寻席前,单膝跪地行礼:“殿下,宫防已按您吩咐重新布署完毕。”
燕南寻放下玉箸,抬手虚扶:“顾统领辛苦。”
“职责所在。”顾仪起身,退至燕南寻身后三步处站定,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宴至中途,南疆乐舞登场。异域风情的鼓点响起,身着彩衣的舞者旋入殿中,彩绸飞扬,金铃脆响。朝臣们看得入神,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活络。
慕亦寒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燕南寻身上。
他看见礼部尚书李贽端着酒杯走向储君席位,满脸堆笑地说了些什么。燕南寻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
第三下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微翘,烛火在他眸中跳跃,竟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美。可李贽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李大人。”燕南寻开口,声音依旧清冽悦耳,“令千金芳龄几何了?”
李贽额角渗汗:“小女……小女今年十六。”
“正是好年纪。”燕南寻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听闻上月李大人在城西置了处宅院,三进三出,雅致得很。”
李贽的手开始发抖:“殿下……那、那是……”
“用的是修河堤的款项吧。”燕南寻抿了口酒,语气轻描淡写,“三万两白银,够买多少石粮赈济北疆灾民,李大人可算过?”
满殿寂静,乐舞不知何时停了。
李贽扑通跪地:“殿下明鉴!臣、臣冤枉——”
“冤枉?”燕南寻轻笑一声,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那宅子里埋着的账本,也是冤枉?”
他说话时始终温声细语,甚至带着笑意,可字字如刀。李贽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两名禁军上前,无声地将人拖了出去。
燕南寻执帕拭了拭指尖,抬眼看向殿中诸人:“继续。”
乐声再起,却已无人有心思欣赏。朝臣们个个正襟危坐,额间冷汗涔涔。慕亦寒垂眸,掩去眼底深色,这就是燕南寻,笑着将人逼入绝境,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九弟还是这般雷厉风行。”燕婉轻声叹道。
慕亦寒不置可否,只又抿了口酒。
宴至尾声,燕南寻起身离席。经过慕亦寒案前时,脚步微顿。
“摄政王。”他侧目看来,烛火在那双清冷的眸中跳动,“明日未时,御书房议事。”
“臣遵命。”慕亦寒起身行礼,抬眼时正对上燕南寻的视线。
那一瞬极短,短到慕亦寒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燕南寻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探究的神色。但再细看时,已只剩一片清冷。
墨发白衣的身影渐行渐远,纪羡之和顾仪一左一右随行,消失在殿门外。
慕亦寒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
“摄政王与九弟,倒是投缘。”燕婉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慕亦寒温雅一笑:“殿下说笑了,九殿下天潢贵胄,臣岂敢高攀。”
燕婉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慕亦寒踏出永宁殿,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微寒。他没有立即出宫,而是绕道往御花园走去。
园中寂静,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行至莲池畔,却见亭中已有人。
月光如水,倾泻在那人月白的袍角上,墨发未束,随风轻扬。燕南寻独自立于亭中,望着池中残荷,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孤寂而清冷。
慕亦寒脚步顿住,正欲转身避开,亭中人却已开口: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慕亦寒只得上前,行礼道:“不知殿下在此,扰了殿下清静。”
燕南寻未回头,只淡淡道:“摄政王也睡不着?”
“月色甚好,便想走走。”慕亦寒走到亭边,与燕南寻并肩而立。
池水映月,波光粼粼。二人沉默片刻,燕南寻忽然道:“李贽的案子,你怎么看?”
慕亦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斩?”燕南寻轻笑,“太便宜他了。”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眼尾微翘的弧度在夜色中透出几分妖异:“我要他活着,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土崩瓦解。”
慕亦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温雅:“殿下仁慈。”
“仁慈?”燕南寻似笑非笑地看他,“摄政王这话,是在嘲讽本宫?”
“臣不敢。”
燕南寻不再说话,只抬眸望向夜空。许久,才轻声道:“这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你,我,长姐,父皇……甚至连那些跪地求饶的人,谁知道他们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慕亦寒侧目看他,月光在那人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影,莫名显出几分脆弱。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燕南寻这样的人,怎么会脆弱。
“殿下说的是。”慕亦寒温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