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他们继续工作。中午点了外卖,在教室里边吃边讨论。下午,他们开始撰写研究设计的具体部分:参与者招募标准、实验环境设置、刺激物选择标准、数据记录协议、数据分析方法……
这是最技术性的部分,谢淮发现自己必须高度集中才能跟上林叙的思路。但林叙很有耐心,每次谢淮提问,他都会停下来解释,直到谢淮完全理解。
“你其实很适合做研究。”有一次,林叙突然说。
谢淮正在整理刺激物图片库,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你有把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图像的能力。”林叙看着速写本上的草图,“而且你问的问题往往能揭示假设的漏洞。这对研究很重要。”
谢淮有些意外。这不是他第一次从林叙那里得到肯定,但每一次都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愉悦——像解开一道难题,或者完成一幅满意的画。
谢淮说,“你也是。”“你能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林叙微微扬了扬嘴角,算是笑了。然后他继续低头打字。
距离截止日期还有三天时,计划书初稿完成了。四十八页,包括附录。他们打印出来,铺在教室的桌子上,一页页检查。
“这里,措辞太绝对了。”谢淮指着预期成果部分,“‘本研究将证明观察的主观性’——我们无法‘证明’,只能‘展示’或‘探索’。”
林叙点头,用红笔修改。“学术写作要避免绝对化。”
“还有这里,预算表中的‘备用金’项目,需要更具体的说明。不能只是写‘不可预见开支’。”
“可以改为‘实验材料损耗备用’或‘参与者额外时间补偿备用’,并设定一个比例,比如总预算的5%。”
他们逐字逐句的修改、讨论、争论。有时为一个词的选择讨论十分钟,有时为一段逻辑是否连贯重新组织整个小节。谢淮发现,林叙在细节上的坚持近乎苛刻,但每次他提出反对意见时,都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林叙说,“如果我们要做,就要做到能通过最严格的评审。”“否则不如不做。”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终于在图书馆完成了最终版本。计划书缩减到四十五页,每一部分都经过反复打磨。预算重新计算后调整为八千二百元,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说明。时间表细化到每周任务。
“保存,备份,提交。”林叙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截止还有十三分钟。
谢淮点击提交按钮。屏幕上显示“提交成功”。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整整十天的紧张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图书馆即将闭馆,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你觉得有多大可能性能通过?”谢淮问。
“不知道。”林叙回答得很诚实,“周老师说今年有十二个项目申请,只有三个能获得全额资助。竞争激烈。”
“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是的。”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今晚没有下雨,天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不管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谢淮寻找着合适的词,“很有价值。”
林叙停下来,看着他。“嗯。即使没通过,我们也可以做一个简化版,用现有的资源。”
“你会失望吗?如果没通过?”
林叙想了想。“会。但失望是暂时的。重要的是想法本身,它已经在那里了。”
谢淮点头。这很像林叙会说的话——务实,但又不失理想主义的内核。
谢淮说,“那……等结果吧。”“应该一两周后出来。”
“嗯。”
他们各自走向宿舍区。谢淮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叙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瘦削而挺拔,步伐稳定,像他做的一切事情一样。
回到宿舍,谢淮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看这十天里拍的照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流程图、桌上堆满的参考资料、窗外不同时间的光线、林叙低头工作的侧脸、速写本上不断演变的草图……
这些碎片记录了一个想法的生长过程。从模糊的概念,到具体的实验设计,再到一份完整的计划书。就像搭积木,一块块叠加,逐渐成形。
他打开邮箱,又看了一眼提交确认信。附件里是他们最终的计划书PDF。他点开,快速浏览。
封面页上写着项目标题:《观察的维度:量子物理、现象学与艺术中的观察者效应多模态比较研究》。下面是他们的名字:谢淮、林叙。然后是日期:2026年4月21日。
他翻到致谢部分。他们感谢了周老师的指导,感谢了提供参考文献的几位教授,感谢了可能参与的志愿者。最后一句是:“感谢所有愿意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世界的人。”
谢淮关闭文档,关掉灯。
黑暗中,他突然想到,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观察实验——他们观察彼此的工作方式,观察自己的想法如何在与对方的碰撞中演变,观察一个跨学科的可能性如何从无到有。
而结果,无论是否获得资助,都已经在这个过程中部分实现了:他们建立了一种共同工作的模式,跨越了各自的学科边界,创造了一个属于两人的中间地带。
这个地带没有明确的坐标,但它存在。在图书馆靠窗的第四座,在空教室的黑板前,在深夜的邮件往来中,在那些关于观察的讨论里。
谢淮闭上眼睛。明天开始,他可以暂时不用想计划书了。可以回到日常的课程、作业、画画。但有什么已经改变了——他看待事物的方式,或者,他看待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的方式。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短暂扫过,然后消失。
在那一瞬间的光里,谢淮看到了某种东西的轮廓——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种可能性,像未显影的底片,等待合适的条件才能呈现。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有一种感觉:地基已经打好,无论上面会建起什么,地基是坚实的。
而地基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