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谢淮和林叙的时间被精确分割成若干块。
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第四座。这是他们的主要工作时间。桌上会摆着两台电脑、几本书、谢淮的速写本、林叙的笔记本、水杯,有时会有从食堂带来的小零食。
周三下午,谢淮到的时候,林叙已经在了,桌上还放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谢淮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数据表格、还有手写的批注。
“周老师给的参考材料。”林叙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些成功申请跨学科基金的计划书范例。我标出了关键部分。”
谢淮翻阅那些材料。林叙用红笔标注的地方都很精准:问题陈述要简明扼要且跨学科相关性明确;研究方法部分要有足够的技术细节但避免专业术语堆砌;预期成果要分学术成果、教学应用、社会影响三个层面;预算要合理且每一项有依据。
林叙说,“看第三页。”
谢淮翻到第三页,是一份计划书的预算部分范例。设备租赁费、材料费、参与者报酬、差旅费、打印装订费……每一项后面都有简短说明,甚至附上了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对比。
“周老师说,评审委员会最看重的是可行性和预算合理性。”林叙终于停下打字,转向谢淮,“一个再好的想法,如果预算不切实际或计划不可行,也会被否决。”
谢淮点头,打开自己的电脑。“那我们先做预算部分。把能确定的先列出来。”
他们开始逐项讨论。
“参与者报酬。”林叙新建一个Excel表格,“一般学生实验,每小时三十到五十。我们计划招募三十人,每人实验时间约两小时,加上前后问卷和说明,总共三小时。按每人四十计算,总共需要三千六。”
“如果招募志愿者呢?”谢淮问,“不付报酬?”
“周老师说最好是付报酬,这样参与者更认真,时间安排也更可控。而且符合伦理规范——占用别人的时间应该给予补偿。”林叙在表格里输入数字,“这部分可以确定。”
“设备呢?”
林叙调出另一个文件。“我问了物理实验室,基础的眼动仪可以租用,每小时五十,如果租用整个学期,可以打包价,大约两千。但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我们得接受培训才能操作。”
“培训我们自己可以学。”谢淮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眼动仪示意图,“但我们需要确定真的需要眼动数据吗?没有它,实验也能进行。”
林叙肯定的说,“需要。”“眼动轨迹是观察过程的客观记录,无法通过口头描述或绘画完全捕获。它是多模态数据的关键一环。”
“好。那加上。”
他们继续:平板电脑用于绘画记录(借用学校媒体实验室的,免费但需押金)、录音录像设备(用手机,但需要统一型号,可能需要租用或购买二手)、数据分析软件(学校有教育版许可)、打印材料、展览可能需要的硬件……
最后预算总额定格在八千五百元。
“比想象中多。”谢淮看着那个数字。
“但比很多理工科实验少得多。”林叙保存表格,“关键是要在计划书中论证每一笔支出的必要性。比如眼动仪,我们要解释为什么它提供的数据是不可替代的。”
“我们有十三页的篇幅。”谢淮调出计划书模板,“问题陈述和背景两页,文献综述三页,研究设计四页,预期成果两页,预算和时间表两页。必须精炼。”
林叙说,“从最难的开始。”“文献综述。我们需要整合物理学、认知科学、艺术理论三个领域的文献,还要建立它们之间的联系。”
这是最耗时的部分。谢淮负责艺术理论和认知科学部分,林叙负责物理学和实验方法论。每天下午,他们各自阅读、做笔记,然后交换,讨论如何串联。
周五下午,问题出现了。
“这里不对。”林叙指着谢淮写的一段文字,“你引用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说观察是身体与世界的互动。但我在物理学文献里,观察者效应是指测量行为本身影响被测量系统。这两个‘观察’不是同一个概念。”
谢淮看着那段文字,思考了几秒。“但它们在隐喻层面上相通。在量子力学中,观察不是被动的记录,而是介入;在现象学中,知觉也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身体的主动探索。都是关于‘观看改变被看之物’。”
林叙摇头,“隐喻相通不够。”“我们需要建立更具体的理论桥梁。不能只是说‘它们很像’,而要说‘它们如何能在同一个研究框架下对话’。”
谢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又下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
谢淮慢慢说,“也许我们不需要强行统一它们。”“也许我们的研究本身就是桥梁——通过一个具体的实验,让这两个不同意义上的‘观察’在同一组数据中相遇。我们不是要证明它们是一样的,而是要展示它们如何能够对话。”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在文档中删掉了原本的段落,重新开始写:
理论框架:观察的多重含义及其对话可能
1. 物理学观察:作为测量的介入
2. 现象学观察:作为身体性的参与
3. 艺术观察:作为表达的转化
4. 本研究:通过多模态记录,捕捉这些不同维度如何在实际观察过程中共存与互动
写完后,他转向谢淮:“这样如何?承认差异,但寻找共存的实验空间。”
“更好。”谢淮点头,“更诚实,也更开放。”
文献综述部分花了他们整整四天。每一天结束时,谢淮都觉得大脑像被榨干,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新的想法又会冒出来。林叙似乎永远精力充沛,每天准时出现,带来新的资料或修改意见。
周末,他们约在空教室继续工作。周日上午,当谢淮推开门时,发现林叙已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流程图。
“实验流程细化。”林叙递给他一支粉笔,“我们昨天讨论的版本有几个逻辑漏洞。比如,如果参与者先做口头描述,可能会影响后续的绘画,因为语言已经框定了他们的感知。”
谢淮看着黑板上的图:参与者到达→知情同意→随机分组→观察任务1→记录1→观察任务2→记录2→问卷→结束。每个环节都有子环节和注意事项,箭头纵横交错,但逻辑清晰。
“我们需要平衡顺序效应和任务干扰。”林叙用粉笔点着几个关键节点,“可能的方法:一半参与者先口头后绘画,另一半先绘画后口头。或者,在不同观察任务之间加入干扰任务,清洗短期记忆。”
“干扰任务太人工了。”谢淮思考,“但顺序平衡是必要的。而且我们还需要考虑,不同观察对象之间也要平衡顺序——不能让所有人先看几何图形再看自然物体,可能会有系统性的顺序效应。”
林叙在黑板上加了新的分支。很快,原本就复杂的图变得更加密集,像一张神经网络的示意图。
林叙说,“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实验管理软件来随机化所有这些顺序。”“或者自己写一个简单的程序。”
“苏晓。”谢淮想起上次提到的名字,“她辅修计算机,也许能帮忙。而且她对这种项目有兴趣。”
林叙考虑了一下。“可以先咨询。但如果她加入,需要明确分工和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