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编程和硬件支持。”林叙实际地说,“但技术上可行。我们可以找计算机系或设计系的同学合作。”
“苏晓。”谢淮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对影像和装置有兴趣,上学期就提到想尝试视频装置。而且她认识很多设计系的人。”
林叙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先完成基础研究设计和计划书。合作是第二阶段的事。”
他们继续工作。雨渐渐小了,窗外天色变成深蓝色,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图书馆的人慢慢多起来,晚饭后的自习时间开始了。
谢淮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林叙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先去吃饭。思维需要能量补充。”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春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嫩芽的味道。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简单吃了面。吃饭时,林叙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表:
第一阶段(4-5月):完善研究设计,撰写计划书,申请基金
第二阶段(6月):招募预实验参与者,测试实验流程
第三阶段(暑假):正式实验,数据收集
第四阶段(9-10月):数据分析,论文撰写
第五阶段(11-12月):展览策划与实施(如果资金允许)
“紧凑但可行。”林叙用筷子尖点着时间表,“关键在第一阶段。计划书必须在月底前提交。”
“也就是说,我们有两周时间。”谢淮计算了一下。
“十三天。”林叙纠正,“今天是四月八号,截止日期是四月二十一号。”
谢淮感到一阵紧迫感,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焦虑,反而有种兴奋。就像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那种感觉。
“今晚回去,我们分一下工。”林叙说,“我负责文献综述和实验设计部分,你负责视觉呈现和公共科普部分。周末碰头整合。”
“好。”
吃完饭,他们走出食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雨后空气清冽。主路两旁的樱花开了,粉白色花朵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缓缓飘下。
“樱花。”谢淮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可以作为观察对象之一吗?自然的,有机的,有文化象征意义的。”
林叙也停下来,抬头看树。“可以。我们可以设计一组对比观察对象:人工几何图形、日常人造物、自然物体、抽象图案。涵盖不同类别。”
谢淮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对着樱花树拍了几张照片。“作为参考。不过最好用统一的设备,在标准光照下拍摄,作为实验材料。”
林叙评价,“专业。”语气里有一丝赞许。
他们继续走,回到宿舍区。林叙的宿舍在东区,谢淮在西区,在路口分开。
“明天下午没课,图书馆老位置?”林叙问。
“好。”
谢淮回到宿舍,洗了澡,但毫无睡意。他打开电脑,重新看下午和林叙一起做的文档。那些想法在脑海中盘旋、组合、生长。
他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观察者计划”。里面建立了子文件夹:理论框架、实验设计、视觉呈现、时间表、参考文献。
在“视觉呈现”文件夹里,他建立了一个新文档,开始写下一些零散的想法:
展览可能性
1. 观察镜屋:多屏幕装置,展示不同观察视角
2. 数据森林:用投影或灯光表现观察数据的累积与变化
3. 参与式实验台:参观者可以亲身体验实验
4. 观察档案库:展示所有参与者的原始记录(匿名)
可视化形式
- 热力图:观察焦点的分布
- 网络图:描述词汇的关联
- 时间轴:观察过程中的注意转移
- 合成图像:多个观察者草图的叠加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林叙发来的消息,一个PDF链接:
林叙:刚找到一篇论文,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在认知研究中的应用。可能有用。
谢淮点开,是篇英文文献,三十多页。他快速浏览摘要和结论,确实相关。
谢淮:很有用。里面的数据处理方法可以借鉴。
林叙:我看到你在共享文档里更新的展览想法。数据森林的概念很好,但需要具体化:什么数据?如何视觉化?
谢淮:我画个草图。
他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地面上竖起许多透明柱体,每个柱体代表一个观察者,柱体内有流动的光点,代表观察时的注意转移轨迹。所有柱体在一起,形成一片“森林”,整体光点的流动模式显示出观察的共性与差异。
他拍下草图,发给林叙。
几分钟后,林叙回复:
林叙:可以。但需要确定柱体的排列逻辑。按观察者背景分组?按观察对象分组?还是按时间顺序?
谢淮:也许让排列本身成为一个变量?参观者可以选择不同的排列方式,看到数据呈现的不同模式。
林叙:好。这体现了“观察方式影响观察结果”的核心思想。
对话持续到深夜。他们交换想法,提出质疑,寻找解决方案。谢淮注意到,林叙虽然严谨,但并非顽固——他会坚持必要的逻辑严密性,但也愿意接受创造性的表达方式。而谢淮自己,则在林叙的质疑中不断深化和完善自己的构思。
快到十二点时,谢淮看了眼时间。
谢淮:该睡了。明天继续。
林叙:好。我整理了明天要讨论的要点清单,发你邮箱了。晚安。
谢淮:晚安。
谢淮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仍然在旋转:观察者效应、多模态记录、数据可视化、樱花树、林叙在图书馆专注的侧脸、雨声、咖啡的味道……
所有这些碎片,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每一次转动都形成新的图案。
而在这些图案的中心,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问题:我们如何观看世界?我们的观看又如何改变我们观看的世界?
谢淮不知道答案。但也许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窗外的樱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无人观察,但也依然开放。存在先于观测,但观测定义了存在的意义。这个古老的哲学谜题,此刻在他心里不再抽象,而是一个即将用整个学期去探索的具体旅程。
他睡着了,梦里有一片光的森林,每一棵树都在生长,每一片叶子都是观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