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的小笔记本在第一周只写了三行。
除了在林叙家写下的那三行,后面还有两行:
十二月十日,下午四点十七分,学校操场。
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的很长,长到能碰到跑道另一头的影子。
影子与影子在中间相遇,变成更深的影子。
他写下这些时,正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渐变的,从头顶的深蓝到地平线的橙红。打篮球的学生已经散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球场,和那些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谢淮看着,然后合上本子。他想起林叙可能会记录下此刻的色温值,苏晓可能会描述夕阳的颜色从橙到红的渐变过程。而他只是画了张草图,在空白处写下这几行字。
周四中午,谢淮收到了林叙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实验室窗口拍的,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树枝后面是灰色的教学楼。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十二月十四日,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实验室窗外。
无云,能见度9/10。树枝的影子落在墙上,影子边缘清晰。
推测太阳高度角约32度,方位角南偏西18度。
色温约5500K,偏冷。
典型的林叙风格。精确,客观,像实验报告。谢淮保存了照片,然后回复:
看到影子了。清晰。
几分钟后,林叙回复:
嗯。苏晓还没发。
她可能还在想颜色。
可能。
对话结束。谢淮收起手机,继续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他觉得安静。那种三个人一起吃饭、讨论光的记忆还在,但现在只剩下他和林叙简短的文字交流,以及苏晓的沉默。
周五晚上,苏晓的消息来了。不是照片,也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十秒钟的视频。
谢淮点开。视频是在傍晚的河边拍的,镜头对着水面。夕阳的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波纹都闪着金色、橙色、紫色的光。水在动,光在动,颜色在变化。视频没有声音,只有流动的光。
下面有一行字:
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五点二十分,东河。
水吃了光,又吐出来。吐出来的光碎了,但更亮。
颜色是:金-橙-紫-金-橙-紫,循环。但每一次循环都不一样。
谢淮看了三遍视频,然后回复:
像活的。
苏晓很快回复:
是吧。光在水里是活的。
林叙会测量水面的反射率。
他会的。但我们不用告诉他。
谢淮笑了。他保存了视频,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八点零七分,宿舍。
收到苏晓拍的河面。光在水里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想起小时候打碎的万花筒,里面的彩色玻璃也是这样。
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万花筒的光是困住的,河里的光是自由的。
周六下午,谢淮再次来到林叙家。这次他带了画本和笔记本,苏晓带了新的点心——这次是抹茶饼干,绿色的,装在玻璃罐里。
苏晓问,“上周的纸杯蛋糕好吃吗?”一边把饼干罐放在茶几上。
林叙说,“好吃。”推了推眼镜,“我分了两天吃完的。”
谢淮说,“我一天就吃完了。”
苏晓笑了。“这周是饼干,能放久一点。”
窗台上,三个玻璃瓶已经摆好。今天阴天,没有直射阳光,瓶子的颜色看起来很沉静,像是睡着了,但睡得不深,随时会醒。
林叙说,“我先来。”拿出他的笔记本,翻开。和谢淮的横线本不同,林叙用的是网格本,每一页都画着整齐的表格,写着工整的字迹。
“十二月十一日,早上七点二十,上学路上。”他念道,“路灯还没熄,天刚亮。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约2800K。天光是冷蓝色,约10000K。两种光在街道中间交汇,形成渐变。交汇处的色温约6500K,接近正午日光。”
他顿了顿,翻页。
“十二月十三日,下午三点十分,物理实验室。做光的折射实验。棱镜将日光分解成光谱,在墙上投出彩虹。测量了每种颜色的波长范围,与标准值误差在2%以内。红色端波长最长,约700纳米,紫色端最短,约400纳米。”
又翻一页。
“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家里。用手机手电筒做实验。手电筒光通过装水的玻璃杯,在墙上形成光斑。加入几滴牛奶,光斑中出现丁达尔效应,能看到光路。牛奶浓度0.1%时效果最佳。”
谢淮听着,想起小组作业时林叙报数据的样子。精确,严谨,一丝不苟。但那时候他们有三个人的数据,现在只有林叙一个人的,听起来有些孤单。
苏晓说,“该我了。”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我拍的不多,但每天都有看。”
她滑动屏幕,展示照片。第一张是清晨的雾气,阳光穿过雾气,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
“十二月十二日,早上六点半,公园。光在雾里变得有形,能看见它的路径。颜色是乳白色,带一点点金。”
下一张是咖啡店的橱窗,玻璃反射出街景和天空,现实与倒影重叠。
“十二月十三日,下午四点,学校门口咖啡店。玻璃吃了外面的世界,又吐出半个。光在玻璃上停了停,然后决定继续走。”
再下一张是水滴挂在蜘蛛网上,每颗水滴都像一个小透镜,折射出微小的、倒立的世界。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小区花园。露水还没干。每滴水都是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颠倒的光。”
谢淮注意到,苏晓的时间记录不像林叙那么精确,地点描述也更模糊,但她的观察角度独特,语言带着诗意的比喻。她看光,不是看它的物理属性,而是看它的行为,它的情绪,它与其他事物的关系。
林叙看向谢淮,“该你了。”
谢淮拿出笔记本,翻开。和两人的相比,他的记录最少,只有三页。他简单念了前两页的内容,然后停在那张操场的草图上。
苏晓问,“就这些?”
谢淮点头,“嗯。”“我每天都看,但不是每天都有写的冲动。”
林叙说,“有画的冲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