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不仅分析画作本身,还分析绘画过程中的语言描述?”
“是的。”“我们关注的是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语言和绘画如何互动,如何相互影响,这是核心。”
张远从心理学角度提出了看法:“你们考虑过工作记忆负荷的问题吗?同时进行绘画和口头描述会占用大量认知资源,参与者可能会采用简化策略,就像你们预实验中观察到的。”
“这正是我们要研究的。”林叙点头,“认知限制如何影响表达选择?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人们优先表达什么?牺牲什么?”
简单的培训后,他们分成两组去贴海报。谢淮和陈琳一组,负责西区的教学楼;林叙和张远一组,负责东区。
春天的校园充满生机。樱花刚刚开始绽放,粉白色的花瓣点缀在枝头,风吹过时轻轻摇曳。谢淮和陈琳抱着海报和胶水,一栋楼一栋楼地张贴。
“你是怎么认识林叙的?”陈琳好奇地问。她是个活泼的女孩,说话时手势丰富,一看就是学艺术的。
“我们一起上通识课,然后发现都在做相关的研究。”谢淮简单回答,将一张海报贴在文学院公告栏的显眼位置。
“他看起来……很严谨。”陈琳选了个中性的词,“你们预实验的分析报告我看了,非常详细。不过,”她顿了顿,“艺术有时候不是关于细节的精确,而是关于感觉的捕捉。你们的实验会考虑这一点吗?”
“这正是我们要探索的。”谢淮认真地说,“你的画会更注重感觉吗?”
“当然。我画静物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光线、氛围、物体之间的‘关系场’,而不是每个物体的精确形状。”陈琳说,“所以我很感兴趣,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的实验中会是什么表现。可能语言会充满隐喻,而绘画会更注重整体氛围,而不是结构精确。”
谢淮记下了这个观点。“参与后,你可以看看自己的录音和录像。也许会有有趣的发现。”
他们继续张贴海报,偶尔有学生驻足观看。有人问需要什么条件,有人关心时间安排,陈琳都热情地解答。谢淮发现,有她在,招募过程变得轻松多了——她天生擅长与人沟通。
与此同时,林叙和张远在东区进行着类似的工作,但气氛有些不同。张远更关注方法论问题。
“你们控制变量吗?比如光照条件、观察角度、绘画材料的一致性?”
“尽可能控制。”林叙回答,“所有实验在同一教室、同一静物台、同一光照条件下进行。观察距离固定为三米。绘画材料统一为素描纸和2B铅笔。但观察角度会稍有不同,因为参与者身高和座位调整会有微小差异,这在实际实验中难以完全消除。”
“样本量二十到三十,对于质性研究来说足够,但对于量化分析可能偏少。”
“我们采用混合方法。”“既有量化的时间分配、语言频率分析,也有质性的过程分析、策略类型归纳。展览阶段主要展示质性发现,量化分析用于支持质性结论。”
张远点点头,似乎满意这个回答。“需要我做数据分析时,我可以帮忙。我熟悉SPSS和一些质性分析软件。”
“谢谢。我们可能会需要。”
他们贴完最后一栋楼的海报时,已经接近中午。四人约在食堂简单吃午餐,交流上午的情况。
“西区反馈不错。”陈琳汇报,“有十几个学生表示有兴趣,已经发了邮件咨询。大部分是非美术专业的。”
“东区也有类似情况。”张远说,“心理学系有几个同学感兴趣,可能是因为研究主题相关。另外,我在论坛上发的帖子已经有二十多个回复了。”
林叙快速做了记录。“很好。预计最终能招募到二十五人左右。我们需要合理安排实验时间,尽量在一周半内完成所有数据收集。”
“什么时候开始?”
“周一。”“我已经安排了静物教室的使用时间: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到六点,周末全天。每天可以安排四到六个实验,每个实验之间留出十五分钟准备和过渡。”
“效率很高。”
午餐后,他们分开。陈琳和张远去处理各自的事情,谢淮和林叙则回到美术楼,为周一的实验做最后准备。
静物教室里,他们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录音笔电量充足,摄像机工作正常,素描纸和铅笔准备充分。几何模型被仔细清洁,确保透明度最佳。他们还准备了同意书模板和简单的后测问卷。
“问卷需要调整一下。”谢淮看着林叙设计的问卷,“你问了很多关于策略选择的问题,但可能有些参与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使用了‘策略’。也许应该更开放,比如:‘请描述你刚才绘画和描述时的体验’‘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你觉得自己成功捕捉到了物体的哪些方面,哪些方面没有捕捉到’。”
“有道理。”林叙修改了问卷,“更开放的问题能引出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们在分析时再进行编码。”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站在静物台前,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烁的几何模型。
“周一就开始了。”
“紧张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谢淮诚实地说,“二十多个不同的认知过程,二十多种观察和表达的方式……想想就很有趣。”
林叙难得的微微一笑。“我也有同感。虽然我通常更关注数据和模式,但这次,我也好奇每个人独特的思维方式会如何呈现。”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静物台上,模型投射出复杂而美丽的阴影。周一,这里将迎来一系列短暂的、密集的认知时刻:眼睛观察,大脑处理,手绘制,语言描述。每一个参与者都将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过程。
而谢淮和林叙将作为观察者,记录这些时刻,试图理解其中的规律与差异。
项目正从两个人的小规模探索,扩展为一个真正的、有参与者、有数据、有分析的研究。压力随之而来,但可能性也在扩大。
谢淮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静物教室的照片:空荡的画架,等待的椅子,静物台上那个几何模型,以及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
他在照片下记录:
“2026年3月4日,招募完成,实验准备就绪。周一将迎来第一位参与者。此刻的安静中,充满了即将到来的认知活动的可能性。二十多场观察与表达的微小‘表演’,将在这个空间里依次上演。我们将是观众,也是导演,更是试图理解舞台背后机制的研究者。”
“陈琳今天提到了‘感觉的捕捉’,张远关注方法论的严谨性,林叙关注数据收集的效率,而我在思考每个人的独特体验如何能被真实地记录和呈现。”
“这个项目已经不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探索。它正在吸收更多人的视角和能量。有趣的是,这也符合研究主题本身:多元的认知方式,如何共存,如何对话。”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教室。周一,这里将不再安静。
而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