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在笔记本上记录:“高度结构化方法。语言引导构建精确框架,绘画作为框架填充。较少描述光线、质感等感性特征,更多关注几何关系。”
五分钟后,林叙已经完成了外部结构的精确描绘,开始处理内部。这时,他第一次表现出犹豫。
“内部结构……透视关系很复杂。外层的透明表面会产生折射,改变内部结构的视觉位置。我需要决定是画实际几何关系,还是画视觉感知。”
他停顿了几秒,铅笔悬在纸上。
“我选择画视觉感知。因为我们的研究关注的是观察和表达之间的映射,而不是物体的几何真相。所以我会画出我看到的样子,即使那在几何上不完全准确。”
这是一个关键的决策点。谢淮在笔记本上写下:“明确区分‘几何真实’与‘视觉感知’,选择后者。这是重要的元认知过程。”
接下来的绘画中,林叙的语言变得更加丰富。他开始描述光线如何扭曲内部结构的外观,透明材质如何让不同深度的线条重叠,阴影如何暗示体积……虽然他的语言仍然精确,但多了一层感知性的描述。
“时间到。”
林叙放下笔,审视自己的作品。他的画与谢淮的风格迥异:极其精确的几何结构,清晰的线条,几乎像工程图纸。但同时,他巧妙地用阴影和线条浓淡表现出了透明感和光线效果。
谢淮评价道,“完成度很高。”
“但缺乏……生命力。”林叙微微皱眉,“你的画虽然不那么精确,但有一种动态感。我的画是静态的,像解剖图。”
“这是方法差异。你是从结构入手,我是从整体印象入手。”谢淮走到两幅画旁边,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有趣的是,虽然方法不同,但都抓住了对象的某些本质。你的抓住了几何精确性,我的抓住了光线和质感。”
林叙点头。“这正好印证了我们的假设:不同的人在观察和表达同一物体时,会采用不同的认知策略。而这些策略会反映在他们的语言和绘画中。”
他们花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回放录音,分析记录,讨论观察结果。谢淮的录音充满了感知性语言:“看起来像……”“感觉是……”“让我想到……”,而林叙的录音则充满了分析性语言:“角度是……”“比例约为……”“结构上……”
“还有时间管理。”谢淮指着自己画的进度,“我花了前五分钟建立整体轮廓,中间五分钟添加主要细节,最后五分钟处理阴影和调整。你是前三分钟建立精确框架,中间七分钟填充结构,最后五分钟处理透明效果和光线。”
“我们的时间分配曲线不同。”林叙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简单的图表,“你的呈渐进式,逐渐增加细节。我的呈三段式:框架建立、结构填充、效果渲染。”
“这反映了不同的认知风格吗?还是只是任务策略?”
“可能两者都是。”林叙思考着,“我们需要更多的参与者样本,才能确定这些模式是个体差异还是普遍类型。”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他们收拾好设备,将两幅画小心地收进画夹,清理了静物台。
“下一步是什么?”将几何模型放回包里。
“分析今天的录音和录像,提炼出观察和编码的维度。然后设计正式的实验流程。”林叙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基于今天的经验,我认为观察三分钟是合适的。绘画和描述十五分钟对有些人来说可能紧张,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太长。我们需要在正式实验中允许一定弹性,比如设定一个范围:十到二十分钟,让参与者自行决定何时完成。”
“同意。而且应该允许参与者在开始绘画前重新观察物体,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是的。在今天的流程中,一旦开始绘画就不能再抬头观察,这可能造成压力。正式流程应该允许随时观察。”
他们一边讨论,一边走出美术楼。下午的课已经结束,校园里学生多了起来,有的匆匆赶往食堂,有的聚在草坪上聊天。春天的气息更浓了,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下周一之前,我会完成今天的分析报告。”“我们可以周三再见面,讨论正式实验的设计。”
“好。我今晚先整理我的观察记录。”
“还有,”林叙停下脚步,看着谢淮,“你觉得我们需要调整研究问题吗?基于今天的预实验。”
谢淮想了想。“今天的预实验强化了我们的核心假设:观察、表达、语言之间存在复杂的关系。但也许我们可以增加一个维度:元认知。就是参与者对自己观察和表达过程的意识程度。像你刚才在画内部结构时,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几何真实’和‘视觉感知’之间做选择——这种元认知过程可能和表达能力同样重要。”
“同意。我们可以添加一个简短的后测问卷,询问参与者关于自己过程的反思。这能提供另一个数据来源。”林叙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这个想法。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谢淮走回宿舍的路上,脑海中还在回放下午的场景: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几何模型,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林叙精确的语言描述,自己尝试用语言捕捉视觉体验的挣扎与突破……
回到宿舍,他打开项目素描本,在“预实验记录”的标题下,用速写的方式画下了今天下午的场景:静物教室,两个画架,几何模型,以及两个人影——一个在画架前专注绘画,一个在侧面记录观察。
在画的下方,他写道:
“2026年3月2日,第一次预实验。互相作为参与者和观察者。关键发现:
1. 观察策略的个体差异(整体感知 vs. 结构分析)
2. 语言-绘画互动的不同模式(语言引导绘画 vs. 绘画激发语言)
3. 元认知在表达过程中的作用(意识到选择与取舍)
4. 时间分配的两种模式(渐进式 vs. 分段式)
“今天的经验提醒我:研究的过程本身就是被研究的现象的一部分。当我们观察参与者的认知过程时,我们也在经历着相似的认知过程。这种自反性是本项目独特的维度。也许最终展览中应该包含这个层面:不仅是关于‘他人如何看与说’,也是关于‘我们如何研究他人看与说’。一个关于研究的研究。”
他合上素描本,看向窗外。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串温暖的珠子。今天的预实验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不仅更理解了研究本身,也更理解了自己——以及林叙。
认知的差异,表达的多样性,不同思维之间的对话与碰撞……这不只是他们要研究的主题,也正在他们之间真实地发生。
项目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