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可以。”
他们走向餐厅,谢淮的速度确实慢。林叙调整步伐,保持同步。途中,遇到几个同学打招呼,林叙简短回应,谢淮则进行简短对话。
林叙观察后说说,“你社交效率高。”
“我只是不把社交视为需要优化的任务,”谢淮说,“而是系统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餐厅里人声鼎沸。林叙选择靠窗的桌子,相对安静。他买了标准套餐:米饭、蛋白质、蔬菜、汤。谢淮的选择类似,但多了水果。
“关于昨天的实验,”谢淮开口,“我后来想了想那个概率模型。如果我们真的把它应用到社交分析会怎样?”
林叙暂停进食:“什么意思?”
“比如,我们可以把每次互动视为一次测量,”谢淮说,“人的状态是‘波函数’,当我们互动时,它‘坍缩’为特定行为。但每次测量后,波函数会演化,所以人是动态的。”
林叙思考这个想法。在量子力学中,测量会干扰系统,改变其状态。在社交中,观察也可能改变行为——这是一个已知现象,称为观察者效应。
“但人有记忆,”林叙说,“量子系统没有。上次测量的结果会影响下次。”
“好点,”谢淮点头,“所以模型需要修正,包含历史依赖性。”
他们继续讨论,边吃边画示意图在餐巾纸上。林叙发现这种交流方式高效:同时进行信息交换和营养摄取。而且,讨论的主题横跨物理和社会科学,这种跨领域连接激发新思路。
“所以人更像是开放量子系统,”林叙总结,“与环境持续交互,不断演化,不是孤立波函数。”
“而且‘测量’不是一次性的,”谢淮补充,“是持续的,来自多方:自己、他人、环境。”
这个模型比林叙最初的版本复杂,但更符合观察。他决定晚上将它正式化,写进笔记。
午餐后,他们一起走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英语,然后是物理实验。天气转晴,阳光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你的脚在阳光下会好些吗?”林叙问,注意到一个可能的变量。
“温度可能有影响,但主要是时间,”谢淮说,“韧带需要时间愈合。就像有些过程不能加速,只能等待。”
林叙点头。物理学中也有不可加速的过程,比如放射性衰变,每个原子核有固定的半衰期,不受外界影响。某些生物过程类似,遵循自己的时间尺度。
英语课上,老师讲解一篇关于科技伦理的文章。其中一段讨论人工智能的责任问题:当AI系统做出决定,谁该负责?程序员?用户?还是AI本身?
林叙想到他们的“人作为量子系统”模型。如果人是动态的、受测量影响的系统,那么责任归属也复杂:行为由内在状态和环境交互共同决定。
他记下这个思考,准备加入模型。
物理实验课继续昨天的主题。今天天气晴朗,他们可以完成光电效应实验。阳光透过实验室窗户,在实验台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林叙和谢淮重新设置设备。谢淮的脚好多了,可以站立更久,但他们仍然分工:谢淮操作激光器,林叙记录数据。
“光强稳定,”林叙报告,“电流计读数清晰。”
他们按计划进行,改变入射光频率,测量光电流。数据规律出现:低于某一阈值频率,无论光强多大,都没有电流;高于阈值,电流随频率增加而增加。
“与爱因斯坦方程一致,”林叙说,展示拟合曲线,“普朗克常数计算值为6.63×10^-34 J·s,误差范围内。”
“经典波动理论无法解释这个结果,”谢淮说,“必须引入光子概念。”
张老师巡视到他们组,检查数据。“很好,”他说,“但想想看:这个实验不仅证明了光的粒子性,还引入了一个更根本的概念——能量量子化。能量不是连续的,而是一份一份的。”
林叙理解这一点,但今天,他想到另一个层面:如果能量量子化,那么能量转移也是离散的。一个光子要么被电子完全吸收,要么不被吸收,没有中间状态。
他低声说。“全有或全无。”
谢淮问。“什么?”
“光子被吸收的过程,”林叙解释,“电子要么获得全部能量,要么一点不得。没有部分吸收。”
谢淮思考:“就像某些决定?要么做,要么不做,没有中间?”
“不完全相同,”林叙说,“但结构类似。”
张老师听到他们的对话,加入:“在量子力学中,很多过程是离散的。但在宏观世界,由于统计平均,我们观察到连续性。这是个深刻的启示:基础层面是离散的,涌现层面是连续的。”
这个观点在林叙脑中引起共鸣。也许人的行为也类似:微观决策是离散的(做或不做),但宏观行为模式表现为连续性。
实验课结束时,他们清理设备。林叙注意到谢淮在收拾时不再皱眉,这是一个积极信号,表明疼痛减轻。
谢淮确认。“四点半,云室实验?”
“是的,”林叙说,“我需要先取一些参考书。”
他们分开,林叙去图书馆,谢淮回教室。下午的阳光斜射,将走廊分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林叙走过这些光暗交替的区域,想到光的波动性:明暗条纹是干涉的结果。
就像人与人的互动,他想到。不同的“波”(人)相遇,产生加强或减弱的“干涉图样”(关系)。
四点半,物理实验室。谢淮的小组已经在调试云室。设备是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底部是黑色背景,顶部是冷却板,中间充满酒精蒸汽。
“问题在这里,”一个组员指着温度计,“冷却板温度不够低,蒸汽无法过饱和。”
林叙检查设置:“需要-30°C左右,你们只有-20°C。”
“干冰不够了,”谢淮说,“我们只有一小块。”
林叙计算酒精的饱和蒸汽压与温度关系:“也许可以增加气压,降低饱和点。或者使用不同比例的异丙醇混合液。”
他们尝试几种方案。林叙提供了详细的公式和计算,但实际调整需要试错。过程中,小组成员轮流操作,讨论,记录。
林叙注意到谢淮在团队中的角色:他不是最主导的,但经常提出关键问题或建议,引导讨论方向。当争论出现时,他帮助澄清分歧点,而非选边。
“这是一种领导风格,”林叙在脑中分类,“促进协作,而非指令控制。”
经过一小时调试,云室终于工作:宇宙射线穿过时,在过饱和酒精蒸汽中凝结成可见轨迹,像微小的云迹。
一个组员兴奋的说。“成功了!”
林叙记录下参数设置,供以后参考。他看向谢淮,后者正专注地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轨迹。
谢淮轻声说。“它们真美,不是吗?”
林叙看向云室。确实,那些随机的、短暂的轨迹有一种美感:它们揭示不可见粒子的路径,将微观世界可视化。
“美是主观评价,”林叙说,“但视觉模式确实符合某些审美原则:对称、变化、意外性。”
谢淮笑了:“你连美都要分析吗?”
“一切都可以分析,”林叙说,“但分析不减少其价值。”
离开实验室时,天色已晚。走廊空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林叙陪谢淮走到校门口,谢淮的父亲今天会来接他。
“谢谢你的帮助,”谢淮说,“没有你的计算,我们可能还要调试很久。”
“团队协作效率更高,”林叙说,“不同专长互补。”
“就像互补原理,”谢淮说,“波和粒子,看似对立,但都是光的必要描述。”
林叙点头。他想说更多,但语言组织需要时间。这时,谢淮的父亲到了,车灯闪烁。
走向车辆,“明天见,”谢淮说。
林叙回应。“明天,”
骑车回家的路上,林叙回顾这一天。他收集了新的数据点:谢淮在团队中的行为、社交协议的效率、云室实验的协作经验。
这些数据逐渐完善他的模型。人确实是复杂的系统,受内在状态和外部测量的共同影响。但不同于量子系统,人有记忆、意图、以及从经验中学习的能力。
也许需要一个更丰富的框架,林叙想。量子力学类比有启发性,但不够充分。
到家后,他在系统日志中创建新条目:“人际关系动态模型 - 初步框架”。开始列出观察到的变量:互动频率、信息交换类型、非语言信号、共同活动、认知风格匹配度...
然后他停顿了。这个模型试图量化难以量化的东西,就像用尺子测量云朵的形状。
但也许,有些测量不需要精确数字,只需要相对关系。就像在云室中,他们不测量每条轨迹的精确长度,只观察它们的存在与模式。
林叙关上笔记本。窗外,城市灯火如星点。他想到那些宇宙射线,来自遥远太空,穿过大气,留下短暂痕迹。
有些相遇也如此,他想。看似随机,但在特定条件下变得可见,留下轨迹。
然后轨迹消散,但系统记住了它们经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