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的梦境通常是有序的。大脑在睡眠中整理日间信息,将它们分类储存。但这一晚,梦境呈现罕见的混乱:波函数、楼梯、牛肉汤的气味、拐杖敲击地面的回声、灰白色的天空。这些意象相互叠加,像不同频率的波相互干扰。
他醒来时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早十三分钟。窗帘边缘透进微光,天空正从深蓝转为青灰。林叙躺在床上,等待大脑完成启动程序。通常这个过程需要两分钟,但今天,启动时间延长了。
他的思绪停留在昨天的对话上。波函数的类比,主观与客观,约束条件下的平衡。这些概念在他的思维中形成临时链接,还未完全整合进认知框架。
六点整,他起床,开始日常例行程序。但淋浴时,他注意到自己在思考数学课笔记的最佳组织形式——要足够清晰,让谢淮能容易理解,又要足够简洁,不占用额外时间。这是个优化问题,有两个目标函数。
早餐时,母亲注意到他的沉默。
“学校有什么事吗?”她问,将煎蛋放在他面前。
“物理实验,”林叙说,选择了一个具体而不复杂的话题,“天气影响了原计划,我们调整了方案。”
“你总是能解决问题,”母亲微笑,“像你父亲。”
林叙思考这个评价。父亲是工程师,确实以解决问题著称。但林叙意识到,他最近遇到的“问题”类型有所不同——不是纯粹的物理或数学问题,而是涉及主观变量、不确定约束的问题。
“有时候解决方案不明显,”他说,尝试表达这种差异。
“那就换个角度,”母亲说,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与谢淮昨天所说多么相似。
林叙点头,吃完早餐。他检查了书包,确认带了额外的笔记本和两支不同颜色的笔——用于区分自己的笔记和给谢淮的副本。
到达学校时,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包括谢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脚伸直放在另一张椅子上,正低头看书。
“你的脚今天怎么样?”林叙走近,将书包放在邻座。
“比昨天好一点,”谢淮抬头,“至少不用拐杖了,只是有点跛。”
林叙评估他的姿势:重心明显偏向右脚,但左脚可以承受部分重量。这是恢复的正常进展。
“数学课在第三节课,”林叙说,“我会坐你旁边。”
“谢谢,”谢淮说,然后指指桌上的书,“我在看康普顿散射的原始论文。有趣的是,他最初的结果并不被接受,甚至被质疑实验错误。”
林叙知道这段历史:康普顿在1923年发表他的发现,证明X射线散射后波长变化,这只能用光子与电子的碰撞解释。但当时的主流观点仍偏向波动说,许多人怀疑他的实验。
“科学范式转移需要时间,”林叙说,“直到独立验证出现。”
“而且需要有人愿意挑战既有框架,”谢淮合上书,“即使那意味着暂时不被理解。”
林叙坐下,拿出自己的物理书。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逐渐填满学生。他注意到有几个同学看向谢淮的脚,但没人询问。这是一个有趣的社会现象:人们注意到异常,但除非必要,不会主动提及。
他突然问。“你觉得为什么人们不问你脚的事?”
谢淮想了想:“可能觉得这是私人事务,或者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可能只是不关心。”
“但他们都注意到了,”林叙观察着,“至少有七个人在看你的脚,然后移开视线。”
“避免尴尬,”谢淮说,“或者避免显得冒昧。”
“但这导致了信息不对称,”林叙分析,“你知道他们注意到了,他们知道你知道,但没人打破这个循环。”
谢淮微笑:“你在分析社交互动?”
“尝试建模,”林叙承认,“但变量太多。”
“也许有些系统不需要完全建模,”谢淮说,“只需要适当的协议。比如,如果有人问,我就回答。如果没人问,我假设他们不在意细节。”
这是一个简洁的社交协议,林叙记在脑中。它减少了不确定性,同时尊重各方边界。
早读课开始,他们各自学习。林叙继续准备物理竞赛,谢淮读康普顿论文的复印件。教室里充满低语声、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声。这是一个典型的学校早晨,有序且可预测。
但林叙注意到一些微小变化:他的注意力偶尔会漂移到谢淮那边,检查他是否需要帮助拿书或调整姿势。这是一种新的行为模式,不在他通常的早读程序中。
第一节课是语文,分析一篇关于科学伦理的议论文。老师提到科学发现的社会影响,以及科学家在追求真理时应考虑的道德维度。
“玻尔在量子力学诠释中引入了互补原理,”老师说,“他认为有些概念是对立的,但需要同时考虑才能完整描述现实。比如波粒二象性——光既是波又是粒子,看似矛盾,但都必要。”
林叙认真记笔记。互补原理一直是量子力学哲学讨论的核心,但他很少在语文课上听到这个概念。
“在生活中也有类似情况,”老师继续,“有时看似矛盾的价值需要平衡:自由与责任,创新与传统,个人与集体。”
谢淮转头看了林叙一眼,轻微挑眉。林叙理解这个非语言信号:他们昨天的对话与现在课堂内容产生了共鸣。
课间休息时,林叙走向教师办公室,交物理作业。返回时,在走廊遇到谢淮正慢慢走向楼梯。
林叙问。“你需要去什么地方?”
“图书馆,还书,”谢淮举起手中的康普顿论文集,“但楼梯是个问题。”
“有电梯,”林叙说,“在建筑东侧。”
“我知道,但需要绕路。”
“距离增加约四十米,时间增加约一分钟,”林叙计算,“但比楼梯安全。”
谢淮笑了:“你又计算了。”
“风险评估,”林叙说,“扭伤后再次受伤的风险比平时高,尤其是下楼梯时。”
他们一起走向电梯。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但电梯区域相对安静。等待时,林叙注意到电梯旁贴着一张海报,宣传下周的科技节。
“你有项目吗?”谢淮问,也看到了海报。
“物理组有集体展示,关于量子计算基础,”林叙说,“我负责解释量子叠加。”
“用比喻?”
“用硬币,”林叙说,“直到观察前,量子比特同时是0和1,就像旋转的硬币,既是正面又是反面,直到它落下。”
“这个比喻不完美,”谢淮指出,“硬币在旋转时有确定状态,只是我们不知道。量子叠加是真正的既此又彼。”
“但适合初学者,”林叙说,“更精确的解释需要数学。”
电梯到达,他们进入。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反射出他们的影像。林叙注意到自己和谢淮的身高差大约是五厘米,这解释了为什么有时他们视线高度不同。
他问。“科技节你参加吗?”
“可能,”谢淮说,“如果脚好了。我们组在做一个简单的云室,观察宇宙射线轨迹。”
“威尔逊云室,”林叙点头,“经典实验。但需要酒精蒸汽和过饱和条件。”
“我们已经调试了一周,温度控制是难点,”谢淮说,“酒精要么蒸发太快,要么太慢。”
“需要精确的温度梯度,”林叙说,“我可以帮你计算最佳参数。”
电梯到达三楼,图书馆层。门打开时,谢淮说:“那就今天下午?实验课之后?”
“可以,”林叙说,“四点半,物理实验室。”
这个约定加入了林叙的时间表。他意识到,自己的日程正在逐渐包含更多与他人的协作活动,而不仅仅是独立学习。
数学课在第三节课,如林叙计划,他坐在谢淮旁边。老师开始讲解微分方程的特解与通解,这需要集中注意力。林叙一边记录,一边在另一本笔记本上为谢淮做简化版本,突出关键步骤和易错点。
课间,他将副本递给谢淮。
“效率很高,”谢淮浏览后评价,“而且清晰。”
“我优化了信息密度,”林叙解释,“去掉冗余,保留核心。”
“但有时冗余有帮助,”谢淮说,“比如重复关键公式,或者用不同方式解释同一概念。”
林叙考虑这个观点。在他的学习模式中,冗余是低效的。但教学可能需要不同的策略。
他问。“你教过别人吗?”
“教我表弟数学,”谢淮说,“他十二岁。我学到的是,有时候你需要用三种方法解释同一件事,他才能理解其中一种。”
“因为认知差异。”
“因为人是不同的系统,”谢淮说,“输入相同,处理方式不同,输出也不同。”
这个描述让林叙想起昨天的“多约束系统”比喻。他开始构建一个模型:不同个体像是运行不同算法的处理器,相同输入产生不同输出。要有效沟通,需要调整输出格式,匹配接收方的处理方式。
数学课后是午餐时间。林叙通常独自吃饭,利用时间阅读。但今天,谢淮问:“一起吃饭?我可以慢慢走到餐厅。”
这是一个社交邀请,林叙识别出这一点。他的标准程序是拒绝,保护学习时间。但风险评估模块给出不同结果:与谢淮交谈可以交换信息,可能产生新的见解;而且,谢淮脚伤,可能需要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