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信了。”越逾抬起头,看着颜启,眼睛里是清晰的疲惫和后怕,“但他们要求我交出所有源代码和数据库,进行彻底审查。还要我签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开发类似系统。”
颜启的呼吸有些急促:“你交了吗?”
“交了。”越逾苦笑,“不交的话,他们会申请搜查令。到时候……会更麻烦。”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什么砸碎。
颜启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他看着越逾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疲惫,心里那点残留的疑虑和不安,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是心疼。
还有愤怒。但不是对越逾,是对那些突然闯入的人,是对这个让越逾如此恐惧的现实。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越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最终轻声说:
“……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颜启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那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就不担心了吗?”
越逾沉默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不想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会有这么多……糟糕的事。”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层“正常”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永远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内核。
颜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越逾面前站定。雨声在耳边轰鸣,但此刻,他眼里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等了他十年,爱了他十年,却连最基本的“求助”都不敢的人。
“越逾。”他叫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看着我。”
越逾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强忍着。
“听好了。”颜启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麻烦。那些事,也不糟糕。它们只是……发生了。”
他顿了顿,看着越逾怔忡的眼睛,继续说: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完美,不是喜欢你永远正确。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包括你会犯错,包括你有过去,包括你会害怕,会脆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越逾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但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差点……差点连累你。如果网警查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他们要调查你……”
“那就让他们查。”颜启打断他,语气坚定,“我没什么好怕的。你也没做违法的事,不是吗?”
“……没有。”越逾摇头,“我只是……用了些灰色手段。但没有违法。”
“那就够了。”颜启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击溃了越逾最后的心防。
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在颜启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颜启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低声说,“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厨房里的水壶还在响,尖锐的沸腾声在雨声里显得微弱而遥远。米饭和海鲜的香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这个狭小的、简单的公寓,在这一刻,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越逾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十年的孤独,这几个月的惶恐,还有今天所有的恐惧,全都哭出来。
颜启一直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
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小的抽噎。
“对不起……”越逾哑着嗓子说,“我把晚饭……搞砸了。”
颜启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笑了:“饭又没长腿,跑不了。”
越逾抬起红肿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去洗把脸。”颜启松开他,“我来看看锅。”
越逾点点头,听话地去了浴室。颜启走进厨房,关掉已经烧干的水壶,掀开蒸锅——虾已经蒸熟了,泛着漂亮的粉红色。米饭也刚好,粒粒分明。
他简单摆了个盘,把菜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越逾从浴室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脸色好了些。
两人在地板上坐下,面对着一桌简单的饭菜,谁也没动筷子。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冲刷一遍。
“他们……还会再来吗?”颜启问。
“应该不会了。”越逾说,“我交了所有东西,签了保证书。他们核查清楚后……应该就结束了。”
“那就好。”颜启顿了顿,“但你那个工作室……”
“暂时不能用了。”越逾苦笑,“网警建议我……换个地方。他们虽然没明说,但意思是,那里太‘敏感’了。”
颜启沉默了片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越逾抬起头,看着颜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以……暂时住酒店。等找到新地方……”
“住什么酒店。”颜启打断他,“我那儿有客房。”
越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客房?”他重复。
“嗯。”颜启点头,“虽然不大,但住个人没问题。你可以先住着,慢慢找新工作室,或者……就在家办公。”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越逾的眼睛又红了。
“我……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颜启反问,“你怕给我添麻烦?”
越逾不说话了。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颜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到越逾碗里。
“吃饭。”他说,“这件事,没得商量。”
越逾盯着碗里那只粉嫩的虾,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
“不用谢。”颜启也夹了一只虾,“以后……这种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瞒着,不许自己扛着,听见没?”
“……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吃完饭,颜启让越逾去收拾行李。
“不用带太多。”他说,“缺什么我那都有,或者再买。”
越逾点点头,走进卧室。颜启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危机还没完全过去,但他不害怕。
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面对。
卧室里,越逾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几件衣服,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房间——简单,冷清,像他过去的人生。但现在,他要暂时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
去颜启的家。
去那个,有温度,有烟火气,有……颜启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暴风雨过去了。
而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带着伤痕,带着不安,但也带着……彼此紧握的手。
走向下一个,未知但不再孤独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