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暴雨将至。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带着土腥气。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那种黏腻的窒息感。
颜启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手机。
他和越逾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中午——他发了一张公司食堂难吃的午餐照片,越逾回了一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后面跟了个颜启教他用的、有点笨拙的兔子表情。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越逾没有再发消息。这本身不奇怪,他工作时经常进入“沉浸模式”,几小时不看手机是常事。但不知为什么,颜启今天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像是暴风雨前,动物本能的不安。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工作。然而刚打了几个字,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松狮。
颜启皱了皱眉。松狮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他接起来:“喂?”
“阿叽!”松狮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怎么了?”颜启的心提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松狮的语气罕见地犹豫,“但我刚才……看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松狮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中午不是去高新区那边见客户吗?回来的路上,路过创新大厦——就是你上次说越逾工作室那个楼。”
颜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越逾了。”松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站在大楼门口,在和两个人说话。那两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西装,公文包,表情很严肃。”
“也许是客户?”颜启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像。”松狮说,“气氛不对。那两个人的姿态……怎么说呢,像警察,或者什么调查人员。越逾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后来他们一起进去了。”
颜启的呼吸滞住了。
“你……确定没看错?”
“我看了两遍才敢确定。”松狮说,“阿叽,越逾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你?”
电话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我不知道。”颜启终于说,声音有些发干,“他……没提过。”
“那你最好问问他。”松狮的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你信他,我也觉得他人不错。但有些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知道了。”颜启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断电话,颜启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调查人员?警察?越逾能有什么事?
他想起越逾那些“调查行为”,那些他主动坦白的、已经销毁的监控记录。难道……还有别的?或者,那些销毁的记录,其实没销毁干净?
不可能。越逾答应过的。他说过,全都删了。
可是……
颜启点开和越逾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直接问“你今天见谁了”?太突兀。
装作不知道?他做不到。
就在他犹豫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越逾。
**越逾: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虾,可以做白灼。**
**越逾:[图片]**
图片是超市的购物袋,里面确实有几盒鲜虾,还有蔬菜和水果。
语气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轻松些。
但颜启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点不安不但没消散,反而更浓了。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在刻意维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颜启:都行。你定。**
**颜启:你下午在工作室?**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越逾:嗯。在处理一点工作。**
**越逾:六点半能结束。你直接过来?**
**颜启:好。**
对话到此结束。颜启盯着那几行字,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破绽,但一无所获。
也许……是松狮看错了?或者误会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颜启勉强处理完紧急的事务,提前了半小时下班。走出写字楼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闷热的空气里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他没坐地铁,打了辆车直接去越逾的公寓。路上,他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松狮的话——
“那两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越逾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颜启没带伞,冒着雨冲进单元门,身上瞬间湿了一半。
六楼。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越逾站在门内,穿着那件常穿的家居T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看到颜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注意到颜启湿透的肩膀。
“你没带伞?”他侧身让颜启进来,语气里带着关切,“快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没事。”颜启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客厅——一切如常。整洁,安静,窗台上的绿植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青翠。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香味,是米饭和清蒸海鲜的味道。
“你先坐,我去拿毛巾。”越逾转身往浴室走。
颜启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沉重的预感。
不对。
越逾今天……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精心排练过。
毛巾递过来时,颜启没有接。他抬起头,直视着越逾的眼睛:
“你今天下午,见谁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越逾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慌乱,是惊讶,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客户。”他说,声音很轻,但颜启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什么样的客户?”
“就是……普通的项目客户。”越逾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饭快好了,你先……”
“越逾。”颜启打断他,“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越逾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颜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尖锐的沸腾声,蒸汽从壶嘴喷出,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某种悲伤的背景音。昏暗的光线里,越逾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启,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承。
“……不是客户。”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网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
颜启的心脏重重一跳:“网警?为什么?”
越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某个安全的壳里。
“他们……查到了‘阿越’系统的残留痕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虽然我删得很干净,但游戏服务器的日志里……还有一些异常访问记录。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IP。”
“然后呢?”颜启的声音在抖,“他们……要抓你?”
“……还没有。”越逾摇头,“今天只是……约谈。问了我系统的用途,有没有窃取用户数据,有没有……进行其他非法操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越逾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说那是个人开发的、没有上线的测试项目。所有的交互都仅限于游戏内,没有获取任何用户的隐私数据。那些访问记录……只是测试时的调试痕迹。”
“他们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