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女儿。”宗沂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却让宗沂和母亲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站立不稳。
“急性前壁心肌梗死,送来得还算及时,做了急诊介入,血管通了。
但心功能受损比较严重,需要住CCU密切观察,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专业术语和注意事项。宗沂努力集中精神听着,那些关于“心肌酶谱”、“射血分数”、“并发症风险”的词语,像冰雹一样砸进她混乱的大脑。
母亲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
直到医生说完,转身离开,去准备接下来的手续,宗沂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惊险的梦中,缓缓醒了过来。
父亲……暂时没事了。
她扶着几乎虚脱的母亲重新坐下,自己却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那瞬间松懈后几乎要垮塌的身体。
然后,她再次拿出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暂时脱离危险,进CCU了。】
发送。
这一次,那边的回复来得慢了一些。
过了大约一分钟,屏幕才亮起:
【好。需要什么,说。】
依旧是简洁到近乎生硬的句式。
没有安慰,没有庆贺,只有最实际的、可以随时启用的支撑承诺。
宗沂看着那行字,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酸涩,微麻,还有一种更深的、让她下意识想要回避的悸动。
她慢慢打出一行字:
【暂时不用。谢谢。】
指尖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这一次,那边没有再回复。
对话,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
宗沂将手机放回口袋。
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动作滑落袖口,冰凉地贴着手背。
她扶着母亲,跟着护士的指引,去看被转入CCU监护室的父亲。
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和监测仪器,脸色灰败,胸口随着呼吸机规律地起伏,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母亲趴在玻璃上,低声啜泣。
宗沂站在母亲身后,静静地看着。
连日来的疲惫、焦虑、紧绷,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一股沉重的虚脱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靠着冰凉的玻璃墙,缓缓滑坐下去,坐在走廊光洁的地板上。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形象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左手腕上的佛珠,因为她蜷缩的姿势,硌在了额头上,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钝痛。
她没有动。
就这么坐着,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生命挣扎痕迹的医院走廊里,在母亲压抑的哭声和远处仪器规律的鸣响中,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暂时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植物。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没有泪。
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即时通讯软件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她那句“暂时不用。谢谢。”之后,隔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南方的天空。
黄昏时分,云层被夕阳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和紫灰色,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幅画面。
天空之下,隐约可见深蓝色的、平静的海面一角,和一截灰白色的、像是礁石或堤岸的边缘。
构图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光线很美,却带着一种辽阔到近乎寂寥的意味。
没有配文,没有解释。
仿佛只是随手拍下,随手发来。
宗沂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沉静温润的光。
她将手机屏幕,轻轻贴在了那串珠子上。
冰凉的屏幕,冰凉的木珠,贴着她同样冰凉的腕骨皮肤。
没有人说话。
图片里的黄昏,无声地笼罩着医院走廊里这个疲惫不堪的女人。
很久之后,她才收起手机,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踉跄了一下,站稳。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扇巨大的、映出父亲沉睡身影的监护室玻璃窗。
背脊,重新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