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像手术刀的颜色,均匀地涂抹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映出匆匆而过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和一种无名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切割着无声流逝的时间。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那盏小小的红灯固执地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门外。
宗沂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墙壁,站着。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有脊柱还维持着一种僵直的姿态。
母亲被物业安排的人陪去办手续了,此刻,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些在她赶往医院途中纷至沓来的、高效而疏离的安排电话,在父亲被推进抢救室后,便彻底沉寂了。
仿佛那张紧急编织的网,在完成“送达”任务后,便自动隐入了背景。
现在,是纯粹的、只能独自承受的等待。
她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沉甸甸地贴着肌肤。
在医院这种地方,这种与生命、病痛、死亡紧密相关的场所,这串来自另一个挣扎于病榻的女人、象征着某种虚无缥缈寄托的物件,存在感变得异常尖锐。
每一颗珠子都仿佛在无声地呼吸,与她腕间血管的搏动共振,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同步感。
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最顶端那颗珠子。
木质的纹理划过皮肤,粗糙而真实。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办完手续回来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被一位穿着物业制服的中年女人搀扶着。
宗沂迎上去,扶住母亲的另一边手臂。
母亲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专家团队都进去了……”母亲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爸他……血压一直不稳……”
“会没事的。”宗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平淡,缺乏说服力,却是一种本能的安慰。
她紧了紧握着母亲手臂的手。
三个人在抢救室门外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电子钟走动的微弱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鸣响、医护人员压低的话语声,构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母亲疲惫地靠在宗沂肩头,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宗沂挺直背脊,让她靠得更稳些。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门。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在极致的寂静里,却像一声惊雷。
宗沂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即时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
来自南方。
只有两个字,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
【如何?】
宗沂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
她应该回复“还在抢救”,或者“情况不明”。
这是事实。
可当她的指尖落下,打出的字却是:
【在等。】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了。
依旧简短:
【嗯。】
然后,又是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与之前不同。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纤细的丝线,穿透了几千公里的距离,穿透了南方的潮湿空气和北方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将两个各自困守在孤岛般空间里的人,极其微弱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在这头等待父亲的生死,她在那头……或许也在等待着什么。
宗沂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心。
那冰凉的金属外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等待继续。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母亲在疲惫和担忧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头枕着宗沂的肩膀,发出极轻的鼾声。
宗沂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只有腕间的佛珠,随着她极其轻微的呼吸起伏,偶尔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又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穿着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的。
宗沂轻轻扶正母亲,站起身。
母亲也立刻惊醒了,惶然地看着医生。
“家属?”医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