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重。辛月见给书店的窗缝贴上了防风条,在角落支起一个小小的电暖炉。橙色的火光跳跃,给书店增添了一抹暖意。
来看书取暖的人似乎多了一些,多是些老人和孩子,在安静的午后,占据一个角落,一待就是半天。辛月见备了些热茶包,免费提供。书店里时常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旧书的气息,竟也氤氲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
一天下午,阴云低垂,空气湿冷,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未下。书店里没有客人,只有辛月见在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旧杂志。风铃忽然响了,被门推开带动。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孙玉芬,和她身边那个瘦弱的少年,孙小勇。
距离上次在老槐树下远远一瞥,不过月余,孙玉芬看起来却像是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浮肿,眼神里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淡去了。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外套,洗得发白,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孙小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比同龄人更加单薄的肩膀,和微微佝偻着的背。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踏入这片空间。孙玉芬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店内部,掠过书架,掠过桌椅,掠过墙上那片花影,最后落在辛月见脸上。
辛月见放下手中的杂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什么。
这平静似乎给了孙玉芬一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拉着儿子,迈过了那道门槛。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风铃又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
孙小勇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身体有些僵硬。
孙玉芬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桌面上,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褪了色的布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盆花。
一盆蓝色的勿忘我。
不是名贵品种,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蓝色小花,栽在一个廉价的白色塑料花盆里。植株不大,但长势很好,枝叶青翠,顶端已经结出了细小的、蓝色的花苞,有几个甚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浅的花心。在阴沉的天气里,这抹蓝色显得格外清新。
孙玉芬将花盆轻轻放在柜台上,塑料与木板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放得很小心,仿佛那不是一盆花,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放好后,她后退一步,没有看辛月见,也没有看儿子,而是转向书店内部,目光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投向某个虚空的方向,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辛月见微微动容的动作。
她松开了紧握着儿子的手,深深地弯下腰,对着空荡荡的书店,对着满架沉默的书籍,对着墙上那片若有若无的花影,对着这间名为“未留”的屋子,鞠了一躬。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时间不长,但足够郑重。她花白的头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起身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飞快地看了辛月见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重新拉过儿子的手,急促地说了一句:“小勇,走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解释这盆花的来历,没有为过去的沉默道歉,没有诉说这些年的煎熬。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躬,这盆蓝色的勿忘我,已是她能给出最直接的“对不起”与“谢谢”。
孙小勇一直被母亲拉着,像个沉默的影子。直到母亲说“走了”,他才像是被惊动,猛地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抬起头来看向这间书店的内部。
辛月见看清了他的脸。很清秀,但过分苍白,缺乏血色,嘴唇也有些干燥起皮。鼻梁上架着一副廉价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的薄雾。但他的眼神,在抬起头的瞬间,有了焦距。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被吸引到了书店最里面的那面墙,那面有着隐形花影的墙。
辛月见的心轻轻一跳。
孙小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片隐约显现的花朵轮廓上。他显然看不见旁边那行更淡的小字,但那朵花的形状,似乎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动,只是出神地望着那里。阴天室内的光线不算好,那花影几乎淡不可见,但他却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认,在确认,在将眼前这模糊的影像,与自己记忆深处或想象中某个东西进行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