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深秋。老街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被染成深浅不一定的红,风一过,便打着旋儿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声音干燥细碎。
“未留书店”的玻璃窗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水汽。辛月见在门内挂了块“暂停营业”的小木牌,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从废品站论斤称来,品相尚可的旧书,她打算送到镇上的二手书交换市集去碰碰运气。
市集在镇中心的老戏台旁,每月一次,多是些附近的居民摆摊处理闲置杂物。书籍摊位不多,夹杂在旧衣服,锅碗瓢盆和零碎的电子零件之间。辛月见找了个角落支开小马扎,将书一本本摆开,便不再管,自己从包里拿出本没看完的旧诗集,倚着墙根翻看。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讨价还价声,熟人间的寒暄,远处戏台上排练地方戏的咿呀声,混杂成一片不甚清晰却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她的摊位很冷清。偶尔有人驻足,翻看两眼,又放下离开。直到一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停在她的摊位前,阴影挡住了书页上的光。
辛月见抬起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油污。他看起来像个镇郊工厂的工人,或是跑长途的司机。他不看那些旧书,目光却落在她摊位旁用来压书的一块鹅卵石上。
石头是青灰色的,形状普通,没什么特别。
“这石头......”男人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卖吗?”
辛月见有些意外,摇了摇头:“不卖,捡来的。”
“哦。”男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目光依旧在那块石头上流连,眼神有些复杂,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下了决心,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小包裹,递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那......这个,能换本书不?”
辛月见看着他手中那个简陋的包裹,没有立刻去接。男人似乎有些窘迫,连忙解释:“是我儿子写的。他看了报纸,关于......关于你们书店,还有那个......救人的小伙子的事。”他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用词也混乱,“他写了点东西,说想......想投给你们书店看看。他不让我来,我......我顺路。”
辛月见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接过那个包裹,报纸很旧,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问:“您儿子多大?”
“十六,上高一。”男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愁苦的神情,“小子身体不好,老咳嗽,心思重,不爱说话,就喜欢瞎写。他看了那些报道,回来闷了好几天,写了这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家里......以前不太平,有些事......唉。他能写出来,也好。”
辛月见明白了。这大概又是一个被“那件事”触动,在沉默中找到了某种宣泄或共鸣的孩子。她点了点头,从摊位里挑了一本品相不错的《汪曾祺小说选》,递给男人:“这本书,换您儿子的稿子,行吗?”
男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哪用换书,就是……他的一点瞎想,您要是不嫌……”
“拿着吧。”辛月见坚持将书塞到他手里,“告诉他,谢谢他的投稿。写东西,是好事。”
男人接过书,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笨拙地说了句“谢谢”,又看了一眼那块普通的鹅卵石,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市集嘈杂的人流里。
辛月见看着手中的包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市集的喧嚣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她小心地将它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剩下的书没卖出去几本。傍晚时分,她收拾摊位,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往回走。夕阳将老街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空气里飘荡着家家户户晚饭的香气。她经过李晓芸的便利店,里面灯火通明,传出电视剧的对白声;经过赵爷爷住的教工宿舍楼,窗口亮着昏黄的灯;经过镇东那个早已看不出异样的十字路口,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她慢慢地踩着车,老街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滑过。回到书店,她将车锁在后院,点亮前屋的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驱散了秋夜的寒意。那串风铃静静地垂挂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的小包裹。
报纸很脆,解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里面是几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纸边有些毛糙,显然是从本子上小心撕下,又反复整理过。展开,是蓝色的圆珠笔字迹,一笔一划,很用力,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笨拙。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而透过纸背。
没有标题。开篇就是直白的叙述:
“我小时候,差点死掉。”
辛月见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被车撞的。就在镇东那个路口。那天下午,我自己跑出去捡皮球,没看到有车过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冲过来,把我推开了。他自己被车撞了,流了好多血。我吓傻了,只记得他倒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后来妈妈哭着把我抱走,我再也没见过他。妈妈说,他死了,为了救我。”
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我忘了那个大哥哥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好像穿着白衣服,还有,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刺眼,照得他身上的血,红得吓人。妈妈不让我提这件事,一提她就哭,就害怕。爸爸也总是叹气。我们家后来还搬了家。但我老是做噩梦,梦见那摊血,梦见那个大哥哥睁着的眼睛。我不敢过马路,听到刹车声就发抖。我觉得,是我害死了他。”
“直到前几天,我在爸爸带回来的旧报纸上,又看到了这件事。报纸上说,那个大哥哥是个英雄。还说,开车的坏人被抓起来了,他早就知道车有问题。原来,不是意外。原来,那个大哥哥没有白死。”
“我看完报纸,哭了。好像堵在心里很多年的石头,被搬开了一点。我去问我妈,她刚开始还不肯说,后来也哭了,说对不起那个哥哥,也对不起我,让我这些年一直担惊受怕。她说,我们不是不想谢他,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