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芸见她反应平淡,讪讪地笑了笑,又换了个话题:“你这书店......生意还行?”
“刚开,慢慢来。”辛月见依旧言简意赅。
“也是,也是。”李晓芸附和着,目光又飘到那串风铃上,“这风铃挺别致,自己做的?”
“嗯,随便做的。”
“手真巧。”李晓芸夸了一句,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凑近了些,“月见,你跟姐说实话,你开这书店......是不是为了魏流夏?”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冒犯。但辛月见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李晓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反问道:“芸姐觉得呢?”
李晓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我也就是瞎猜......不过,你能为他做到这份上,也是......有情有义。”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感慨,“那孩子,是可惜了。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他也算能瞑目了。你这书店,也算是个......纪念。”
她说“纪念”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辛月见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将擦干净的抹布叠好,放回原位。
李晓芸觉得有些无趣,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风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很快复归平静。
辛月见锁好门,将李晓芸带来的咸菜放进后院的小厨房。她没有感到被冒犯,也没有觉得欣慰。李晓芸的态度转变,是小镇人情世故最现实的写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化,如同接受四季轮转,晴雨交替。
夜晚,她照例在灯下看书。看的是一本荒诞派的戏剧集,台词颠三倒四,情节光怪陆离。看到某个角色说出的一句看似毫无逻辑、细想却直指人心的台词时,她忽然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在寂静的书店里显得很清晰。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种带着点讥诮和看透的愉悦,那种觉得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微妙心态,像极了某个人。
像极了魏流夏。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不知不觉中,她似乎也学会了一点他的“豁达”不是对世事的麻木,而是在看清其荒诞与无奈后,选择的一种带有距离感的平静,甚至是一点冷眼旁观的幽默。她不再轻易被外界的目光和言语刺伤,也不再急于解释或证明什么。只是守着自己这一方天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创伤还在,悲伤也未曾真正远离。但它们不再时刻撕扯她,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了她骨血的一部分,让她看待世界的目光,多了一份沉静,也多了一份带着涩味的通透。爱没有消失,它转化了形态,不再是燃烧的烈火,而是地底温热的泉流,无声地滋养着她,让她在失去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完整,更加坚韧。
她想起下午那个写生的年轻人,想起他对着《芥子园画谱》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个逃课的中学生,在他偷偷拍漫画时,她假装没看见;想起赵爷爷说“这儿很安静”;甚至想起李晓芸那复杂闪烁的目光。
这个书店,正在成为小镇一个缓慢生长、默默呼吸的存在。不热闹,不耀眼,却像墙缝里那株红色勿忘我,自顾自地开着,为需要片刻安宁的人,提供一小片荫凉,一小段静谧的时光。
而她,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和节奏。生活步入了一种粗糙却扎实的正轨。每日洒扫,整理,读书,偶尔应对零星的客人。收入微薄,甚至入不敷出,但她并不焦虑。之前的积蓄还能支撑,而内心的丰盈,远胜物质的充裕。
她成了“未留书店”的店主,镇上关于她的传闻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认知:老街开了家旧书店,女老板话不多,但书店很安静,书可以随便看。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关于夏天,关于少年,关于烈红色勿忘我和一颗小钢珠的故事,她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讲述过。那是她心底深处最柔软的琥珀,无需示人。
但偶尔,在极其稀有的时刻,比如当某个客人对“未留”这个名字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者对墙上那片若有若无的花影产生好奇,又或者,仅仅是午后阳光太好,风铃恰好发出了一声格外清越的“叮”,而对方眼中流露出一种能理解寂静的敏感时,她会抬起眼,看向窗外流动的光影,用平静得近乎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极简略地说:
“是为了纪念一个朋友。一个......没能留下来的夏天。”
仅此而已。
更多的,都留在那串偶尔无风自动的风铃声里,留在那株静静开放的红色勿忘我里,留在“未留”这两个墨迹已干的字,和那颗嵌入时光的银色小钢珠里。
余响悠长,不必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