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见。”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落在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阳光正好,透过他透明的身体,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双总是带着点不屑和疏离的下三白眼,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直白而坦荡的情感。没有犹豫,没有遗憾,只有沉淀了七年,如今终于得见天日的澄澈。
“我喜欢你。”
他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再是少年时羞于启齿的嗫嚅,也不是梦境中欲言又止的含蓄,是跨越了生死剔除了所有杂质后,最纯粹郑重的告白。
“从那个苦夏,”他继续说,声音像阳光下融化的溪水,潺潺流淌,“到每一个,我来不及参与的四季。”
每一个来不及参与的四季。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风,冬天的雪。所有他错过的、她独自走过的时光,所有她未来还将经历的,而他无法见证的岁月,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并非占有索取,是坦然地承认错过,平静地接受永别,并将那份未曾褪色的情感,郑重地,完整地,交还给她。
辛月见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滚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阳光下清澈的容颜。
魏流夏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替她擦去眼泪。手指穿过她的脸颊,只带来一丝微微的凉意。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更多的是释然。
“看来,是没法帮你擦眼泪了。”他收回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以后,得靠你自己了。”
辛月见用力点头,泪水洒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魏流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这个她为他,为他们共同的记忆准备的书店,眼中掠过一丝满足的光。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辛月见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烙印进永恒。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开始变得空灵,身影在阳光下微微荡漾,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这次,是真的。”
辛月见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阳光。
魏流夏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亮,从半透明的虚影,到整个人由内而外开始发光,化作无数细碎温暖的光,像是夏日夜晚最温柔的萤火,又像是阳光本身碎裂成的金粉,轻盈地漂浮在空气中,围绕着她,缓缓盘旋。
“魏流夏......”她终于哭出声,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光点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带着笑意,轻得像一声叹息:“别忘了......我的书店。”
话音落下,所有的光点骤然升腾,如同逆流的星河,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璀璨却短暂的光痕,然后倏地散开,融进无处不在的空气里,融进暖暖的阳光中,融进轻轻拂过的微风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月见一个人,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泪痕未干。
阳光依旧温暖,静静地洒满小院。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好像他从未来过。
辛月见怔怔地站着,许久,才缓缓放下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留下的暖意。心里也空了一块。剧烈的悲伤还在,但奇异地,不再带有撕裂般的痛楚,而是化作一种沉甸甸却温暖的酸涩,沉淀在心底。
她慢慢地,走到刚才魏流夏倚靠过的那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糙,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被树根旁石缝里的一点色彩牢牢抓住了。
那里,昨天还是空空如也的潮湿石缝里,此刻,一株生机勃勃的红色勿忘我,正在阳光下静静绽放。
像沉淀了所有热烈与时光后的珊瑚红,花瓣丝绒般细腻,茎秆挺拔,在初春微寒的风里轻轻摇曳。
它开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合时宜,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那个少年最后的话语,最后的光,凝结成了最具体的形态,落进了石缝,生根,发芽,在这个他最终告别的时刻,绽放出独一无二的颜色。
辛月见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
微凉。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阳光满溢的院落,看向那间等待被填满的老屋。
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琥珀已成。
而夏天,真的交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