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轻微闷响,在辛月见耳中却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切归于死寂。
尘土缓缓落下,遮住了大部分惨状。只有那辆蓝色的货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引擎盖下冒出扭曲的白烟。
阳光依旧炽烈,却冷得像冰。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辛月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和那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在脑海里无尽回响。
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看清楚了吗?”
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辛月见僵硬地回过头。
魏流夏就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半透明的幽灵模样,但比在雨夜墓园时更加淡薄,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烟。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任何血色,下三白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讥诮或冷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身体周围的光线在剧烈地扭曲、波动,让他的轮廓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仿佛信号严重不良的影像。
而他刚才梦境中轮胎碾过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得透明、消散,露出后面扭曲晃动的书架光影。
“看清楚……他是怎么……杀死我的了吗?”
魏流夏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也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
“不……不……”
辛月见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她想扑过去,想捂住那个正在消散的缺口,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他冰冷的虚影。
“刹车……是坏了……”魏流夏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梦呓,“但第一下……撞不死我……至少……不会立刻……”
他抬起手,似乎想指什么,手指却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他慌了……怕我没死透……怕我醒来……说出去……”
他的话语破碎,夹杂着压抑了七年、终于冲破堤坝的恐惧和剧痛。
“轮胎……”辛月见泣不成声,脑海中闪过档案照片上那道新鲜的、深深的轮胎刮痕,“轮胎的刮痕……是因为……”
“路沿……”魏流夏给出了答案,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碾过我之后……车轮刮到了路沿石……”
所以照片上才有那道与撞击方向不符的新鲜刮痕。
不是撞击造成的,是碾压之后,车辆失控或司机慌乱调整方向时刮到的。
那是二次伤害的铁证。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书店的四面八方涌来。
梦境在崩溃。
书架开始倾斜,书本像雪崩一样砸落,那盏落地灯彻底熄灭,窗外的斑斓光影疯狂旋转、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色块,切割着一切。
魏流夏的身影在崩溃的梦境中心剧烈闪烁,胸口的空洞不断扩大,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拉长,仿佛随时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魏流夏!”
辛月见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哪怕只能抱住一片虚无。
在她的手指即将再次穿过他身体的瞬间,或许是感应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呼唤,魏流夏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瞬,看向她。
剧烈的痛苦、终于宣泄的怨恨,解脱,悲悯。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挥手。
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辛月见推开。
整个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轰然炸裂。
辛月见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撕裂胸膛。窗外天光微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灰白色的光线透过肮脏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剧烈颤抖的手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胃部痉挛,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那不是梦。
那是魏流夏的记忆碎片。是被他压抑了七年,随着她追寻真相而逐渐松动,最终在梦境中失控爆发的、最惨烈、最真实的死亡瞬间。
张大利不只是撞了他。
是撞了之后,怕他不死,又倒车,再次碾了过去。
所以才有那道奇怪的短刹车痕,所以才有那个位置奇怪的反光物,所以才有轮胎侧面那道与撞击方向不符的新鲜刮痕。
这不是交通意外。
这是故意杀人。
辛月见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浑身脱力,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终于明白了魏流夏的恐惧,明白了他为什么宁愿自己永远背负“意外”的污名,也不愿她追查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交通肇事的混蛋,而是一个冷血、残忍、为了掩盖罪行不惜二次碾压的杀人犯。而这个人,在平星镇,手眼通天。
窗外的天色,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灰暗无尽的绝望。
她知道真相了。
现在,她要让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