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旅馆肮脏的窗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辛月见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塑像。卫生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呕吐后的酸气。
梦境的残像仍在眼前灼烧:刺眼的阳光,刺耳的刹车,魏流夏凝固的笑容,轮胎碾压时那声微不可闻却震耳欲聋的骨裂声,以及最后他胸口那不断扩大的洞……
那不是梦。是烙印在他灵魂深处血淋淋的真相。
张大利不只是肇事逃逸,他是谋杀。用最冷酷残忍的方式,确保了一个可能揭露他车辆问题的目击者永远闭嘴。
辛月见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她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直到皮肤刺痛麻木。
回到房间,她拿起手机。解锁后,点开相册里那个隐藏的加密文件夹。
她一张一张地放大,仔细审视。轮胎上那道新鲜的刮痕,现在看,分明是金属与路沿石剧烈摩擦的痕迹,方向与车头撞击凹陷的位置形成了微妙的角度差。
那道短促的刹车痕旁边的反光点......放大到极限,依旧模糊,但那种不规则的形状,会不会是车辆底盘某个部件在剧烈碾压下崩脱的碎片?
还有询问笔录的潦草敷衍,目击证词的语焉不详......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精心掩盖的谋杀现场。
辛月见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证据,还不够。
这些照片和推测,最多只能引起怀疑,无法形成铁证。陈国栋的暗示,孙玉芬的恐惧,魏流夏破碎的记忆......
这些都只是线索,只是碎片。
她需要更多。需要能将张大利钉死的、无可辩驳的东西。
可她还能从哪里得到?
张大利本人?
他那种人,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事故车辆?
七年了,恐怕早就被拆解销毁,化为一堆废铁。
其他目击者?
即使有,在张家的威势和七年的销蚀下,谁还敢站出来?
绝望的阴云再次笼罩下来。知道了真相,却无法将它公之于众,这种无力感比单纯的未知更加煎熬。
不,还有一条路。
辛月见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那台布满灰尘的老旧电视机上,又移到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平星镇太小了,张家的手能遮住这里的天空。
但如果是外面呢?
互联网。
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将信息瞬间传递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庞然大物。
一个粗糙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它危险,可能招致更疯狂的报复,但也是唯一能绕过平星镇这潭死水,将巨石投入更广阔水域的办法。
辛月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思绪。她需要一篇陈述,不是情绪化的控诉,而是冷静、客观、条理清晰的叙述将陈国栋的暗示的刹车隐患,孙玉芬持续遭遇的威胁,档案照片上轮胎刮痕的疑点,以及魏流夏梦境中的死亡重现一一所指向的可能性,用逻辑串联起来。
她没有确凿的证据链,但她只需要提出足够尖合理,并且无法被轻易驳倒的疑问。她要将“交通意外”这个官方定论,变成一个充满漏洞,亟待重新调查的“悬案”。
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打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敲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冷静。
她没有提魏流夏的鬼魂,没有提那个诡异的梦境。那些是她的秘密武器,也是无法公开言说的部分。
她将焦点集中在可查证的事实和合理的推测上:肇事司机张大利是镇上有势力的修理厂老板,事故后迅速“热心公益”捐款路灯的时机巧合,唯一目击者证词的含糊与现场痕迹的矛盾,档案中“遗漏”的疑点照片,受害者家属长期以来的异常恐惧与沉默,以及当年经办警察隐晦的态度。
辛月见写得很快,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驱使着她。文字像一把利刃,剖开覆盖在旧日伤疤上的层层伪装。她引用查到的《平星周报》报道,镇政府表彰张大利的旧闻,嵌入自己拍下的档案照片,用红圈标出疑点。
她没有用真名,没有用具体地名,但“平星镇”、“顺利修理厂”、“张大利”、“魏姓青年”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任何一个本地人,或稍作调查的人,明白她在说什么。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标题该叫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片刻,她打下了一行字:
【平星镇旧事:被遗忘的英雄与可疑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