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永远也下不完似的,淅淅沥沥,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片冰冷的灰蓝色里。
辛月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墓园的。
她只记得,魏流夏最后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像水墨画上被雨水洇开的墨迹,无声地融化在了墓碑旁的雨幕中。
她喊他,求他,甚至伸手去抓那片虚无,却只捞到满手冰凉的雨水。
他消失了。
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厌倦,而是因为“有点累”。因为耗尽力量,为她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灯光秀”。
辛月见浑浑噩噩地回到旅馆,湿透的衣服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贴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寒意。
掌心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刚才巷子里的惊魂一刻,也提醒着她,魏流夏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冲了个热水澡,皮肤烫得发红,但骨子里的冷意却丝毫未减。
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身体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张大利的人就在暗处盯着她,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而魏流夏……他为了救她,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她像被困在悬崖边上,前面是毒蛇,后面是深渊,手里握着的救命稻草,却正在她眼前寸寸断裂。
她能做什么?
报警?
陈国栋欲言又止的疲惫神情浮现在眼前。
在平星镇,报警有用吗?
继续查下去?
她连一个跟踪的混混都对付不了,还能撼动张大利?
可她不能停。
孙玉芬惊恐的眼睛,魏流夏淡薄如烟的影子,还有巷子里那双在闪烁路灯下凶狠的眼睛……
这一切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停下来,就意味着屈服,意味着让魏流夏的死永远蒙尘,让孙家母子永远活在阴影里,也让张大利这样的人继续逍遥。
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东西。
不仅仅是逻辑的推测,不仅仅是受害者的恐惧,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打破僵局的证据。
天亮时,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沉重的铅灰色。
辛月见的烧退了,但头依然昏沉。
她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然后再次出门,走向派出所的方向。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质问,而是为了尝试。
陈国栋依旧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眉头紧锁地看着一份文件。
看到辛月见再次出现,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无奈。
“陈警官,”辛月见没有坐,直接站在他办公桌前,开门见山,“昨晚,有人跟踪我,在镇北老巷子。”
陈国栋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手掌上未处理的擦伤。“受伤了?”
“没有。只是摔了一下。”辛月见省略了路灯闪烁的诡异部分,“对方穿雨衣,看不清脸,但应该是张大利的人。他知道我在查魏流夏的事。”
陈国栋沉默着,慢慢喝了口茶。
“我手里没有证据,”辛月见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只有推测,和孙玉芬的恐惧。但这不够,对吗?”
陈国栋放下茶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你知道不够。”他的声音干涩,“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跟踪?你可以说是错觉,是意外。威胁?孙玉芬敢站出来指认吗?就算她敢,对方有一百种方法说是误会,是污蔑。”
他顿了顿,看着辛月见,“而且,你确定要继续?昨晚只是跟踪,下次呢?”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残酷。
但辛月见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没有否认她的推测,甚至是在提醒她危险的升级。
“我要证据。”辛月见迎着他的目光,“能钉死张大利的证据。当年的刹车,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故报告,真的那么‘完整’吗?”
陈国栋与她对视了足有半分钟。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移开目光,身体向后靠进吱呀作响的藤椅里,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不再看辛月见,而是盯着墙上那张有些褪色的警徽,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钥匙在左边第三个抽屉,用蓝色橡皮筋扎着的那串。编号……78年秋,交通卷宗,第三柜,第四格。”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疲惫和衰老之中。
那只摩挲了无数次的搪瓷茶杯,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辛月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明白了。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位被岁月和规则磨去了棱角,却仍在心底保留着一丝火星的老警察一眼,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那个年轻的辅警大概在外面执勤。
辛月见按照陈国栋的指示,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上面挂着“档案室”的牌子。
门锁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和负罪感,回到一楼,敲了敲陈国栋办公室隔壁一间虚掩的门。
里面没人。
她迅速闪身进去,这是一间小小的杂物间兼休息室,放着几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
左边第三个抽屉没锁,她拉开,里面杂乱地放着些文具、旧报纸和几串钥匙。
她找到了那串用蓝色橡皮筋扎着的钥匙。
她拿起钥匙,冰凉沉重。
定了定神,她转身快步上楼,回到档案室门口。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嚓一声轻响——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