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槐树下回来,辛月见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
孙玉芬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与魏流夏最后的警告交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
她没回旅馆,而是拐进了镇中心那条老街。街角有一家“兴旺打印店”,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打”字时明时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店面窄小,玻璃门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办理证件的红纸广告。
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瞌睡,听见门响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打印还是复印?”声音黏糊糊的,没什么精神。
“用一下电脑,上网。”辛月见说,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男人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笨重的旧台式机:“五块钱一小时,网速慢,自己弄。”
辛月见付了钱,坐到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前。屏幕蒙着一层灰,键盘的按键有些黏腻。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平星镇车祸七年前魏流夏”。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本地的、早已过时的论坛帖子,内容语焉不详,跟《平星周报》上的报道大同小异。关于张大利的“顺利修理厂”和“热心公益”,倒是有几条镇政府官网的旧闻,表扬其为镇容镇貌做出的贡献。
光鲜的措辞,配着那张憨厚笑脸的照片,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本地贴吧、论坛里关于“张大利”、“顺利修理厂”的讨论。大多是一些抱怨修车价格贵、手艺差的牢骚,偶尔夹杂着几句“这人背景硬”、“少招惹”之类的模糊警告,但都没有实据。
网络世界同样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张大利的手,比她想象的伸得还要长,也可能,在这小小的平星镇,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伸得太长,自然有它的规则去掩盖。
辛月见没有气馁。她将陈国栋的暗示、孙玉芬的恐惧、以及“顺利修理厂”本身的疑点梳理成简单的要点,记录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没有确凿证据,但逻辑的链条正在收紧。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打印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老板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寂静和昏暗让她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曳不定。
她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打印店。
老街没有路灯,只有两侧住户窗子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辛月见裹紧大衣,埋头快步走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孙玉芬的哭诉,魏流夏的警告,还有张大利那张在报纸上憨笑的脸。
她必须更加小心。
孙玉芬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张大利这种人,能威胁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妇女七年,未必不会用同样肮脏的手段对付她这个“多管闲事”的外来者。
正想着,身后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节奏与她自己的脚步声微妙地错开。
辛月见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脚步声还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想。
她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随即加快。她慢下来,那脚步声也慢下来。
如同一个甩不掉的幽灵,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恐惧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脊背。她想起了孙玉芬的话:“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转悠,也不说话,就盯着……”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一张狰狞的脸。只能拼命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冷汗混在一起。
老街怎么这么长?为什么两边的住户都门窗紧闭,连灯光都显得那么吝啬?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不再是掩饰,而是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不紧不迫的压迫感。
辛月见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雨声里。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想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对方。但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高的、长满青苔的砖墙!
辛月见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转过身。
巷口,一个黑影堵在那里。
不算高大,但很壮实,穿着深色雨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方正的下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辛月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她紧紧抓住背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朝她逼近了一步。雨衣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辛月见的大脑飞速旋转。呼救?这条偏僻的死胡同,谁会听见?搏斗?对方明显比她强壮得多。她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是背包,里面只有一些杂物和那个装着旧报纸的牛皮纸袋。
黑影又逼近一步,距离她只有两三米了。辛月见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混合着烟味和机油。
是修理厂的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背靠着墙,退无可退。
就在黑影伸手朝她抓来的瞬间——
巷子里那盏本就昏暗的老旧路灯,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滋滋啦啦的爆响!紧接着,灯泡猛地闪烁起来,忽明忽灭,频率快得诡异,将狭窄的巷子照得如同恐怖片的现场!
黑影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他抬起头,看向那盏疯狂闪烁的路灯。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另一盏更远处的路灯,也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然后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整条巷子乃至附近街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开始疯狂明灭!
不是停电,是闪烁!那种有规律的、令人心悸的闪烁,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控着电路。
光明与黑暗以极快的速度交替,将巷子里的两人切割成断断续续的、扭曲的剪影。
黑影显然被吓住了。
他不再逼近辛月见,而是有些惊慌地左右张望。
闪烁的光线下,他雨帽下的脸似乎也露出了一丝惊疑不定。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人的勇气会迅速消退,尤其当他心中有鬼时。
辛月见也惊呆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是巧合!
她猛地想起在废弃学校,魏流夏曾说过“就算成了鬼,小爷我弄出点动静的本事还是有的”。还有在修理厂外,那只扑向她的恶犬被无形力量弹飞……
是他!
是魏流夏!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击穿恐惧,让她瞬间镇定下来。
她趁着黑影被闪烁的路灯分散注意力,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半块松动的砖头,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厉声喝道:“谁派你来的?张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