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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母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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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辛月见肯定地回答,“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找麻烦,只是想……给他一个交代。”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见过赵爷爷了。”

听到赵爷爷的名字,孙玉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毫米,但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

“赵叔是个好人……可他,他也帮不了我们。”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姑娘,你不该来的。这事……水太深了,你趟不起。”

“张大利?”辛月见直接问。

这个名字像一道开关,孙玉芬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叫堵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辛月见,仿佛她说出了什么禁忌的咒语。

“他……他找过你们,是不是?”辛月见压低了声音,继续追问,“用钱,还是用别的,让你们闭嘴?”

孙玉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惨淡的光。

她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钱……一开始,不是钱……”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崩溃的哭音,“是……是小勇……”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语无伦次,夹杂着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事故发生后,张家的人很快就来了医院。不是慰问,是警告。张大利本人没出面,来的是他一个满脸横肉的表亲。

那人丢下一叠钱,话却说得很清楚:拿了钱,就说是孩子自己乱跑,魏流夏是见义勇为,但也是意外。如果敢乱说话,敢把“车有问题”这几个字说出去……“你们家孩子这次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当时小勇还在重症监护室,孙玉芬的丈夫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她一个农村妇女,六神无主,面对着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儿子,和眼前凶神恶煞的威胁,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

“那笔钱……我们没敢动,一分都没敢花!”孙玉芬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急切地抓住辛月见的衣袖,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都留着……给小勇看病了!他身体一直不好,那次吓坏了,落下了病根,天天咳嗽,动不动就发烧……那点钱,早就花光了……”她又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们不是图钱……我们是真的怕啊!小勇是我的命根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辛月见听得浑身发冷。不是简单的收买,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孩子的生命安全做要挟!难怪孙玉芬恐惧至此,难怪他们选择沉默,甚至搬离原来的住处,躲到这样的角落。

“后来……后来他们还不放心。”孙玉芬擦了把眼泪,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转悠,也不说话,就盯着……小勇有次放学晚回来一会儿,我差点急疯了……去找,结果看见两个不三不四的人,跟着他……”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恐惧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掉这对母子所有的勇气和尊严。

他们活在无形的监视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威胁之下,每一天都是煎熬。

“所以你们不敢提魏流夏,不敢接受任何感谢,甚至不敢去他坟前看一眼?”辛月见的声音干涩。

孙玉芬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们对不起那孩子……真的对不起……他是小勇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家的恩人……可我……我不敢啊!姑娘,我真的不敢!”她抓住辛月见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抖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小勇又跑到马路上,梦见那辆车……梦见那孩子浑身是血地看着我……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带着个病孩子……我斗不过他们啊……”

七年的恐惧、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是一个被吓破胆的、无力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母亲。

辛月见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安慰她不是她的错?指责她太过懦弱?都没有意义。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普通人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魏流夏用命换来的,不只是孩子的生,还有这个家庭长达七年的噩梦。

风更大了,吹得老槐树枯枝乱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孙玉芬哭得几乎脱力,靠在树干上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姑娘,”她看着辛月见,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哀求,“听我一句,别查了。张家……在镇上,手眼通天。当年那个警察,陈……陈警官,是个好人,他想管,可有什么用?证据呢?车他们早就处理了,人说刹车坏了,你拿他怎么办?我们不敢作证,别人更不敢……这事,早就定死了。”

她抓着辛月见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一个外乡来的姑娘,别把自己搭进去。那孩子……魏流夏,他要是泉下有知,也肯定不希望你为了他惹祸上身。”

泉下有知……辛月见想起魏流夏那冰冷疲惫的“算我求你”。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孙家的处境,知道张家的手段,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多浑。所以他宁愿自己永远背着“意外身亡”的名声,宁愿被误解,被遗忘,也不愿她涉险。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就该沉默地死去,坏人就能用钞票和威胁粉饰太平,继续作威作福?

“孙阿姨,”辛月见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异常平静,“小勇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孙玉芬的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愁苦淹没:“老样子,身子弱,不能跑不能跳,药不能断……学习也跟不上,胆子特别小……”她叹了口气,“都是我造的孽……”

“那不是你的错。”辛月见打断她,语气坚定,“错的,是那些做错了事,还用更错的方式去掩盖的人。”

孙玉芬呆呆地看着她,仿佛不理解她话语里的意思。

辛月见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小钢珠,在稀薄的月光下,它反射着微弱的光。

“这个,是魏流夏以前给我的。”她轻声说,“他也许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但我相信,他更不希望看到,因为他,让另一个孩子,和另一个母亲,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孙玉芬看着那颗小小的钢珠,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又流下两行泪。

“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辛月见将钢珠收回口袋,“您放心。也请您……保重自己和小勇。”

孙玉芬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我得回去了,小勇一个人在家……”

“快回去吧。”辛月见侧身让开。

孙玉芬裹紧棉袄,像来时一样,蹒跚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辛月见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风依旧在呜咽,但她心里那团因为魏流夏阻止而差点熄灭的火,此刻却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孙玉芬的眼睛,那里面盛满的恐惧和绝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了她:这件事,没完。

张大利欠下的,不止魏流夏一条命。还有孙家母子七年提心吊胆的人生。

她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微弱的光圈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地。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镇上唯一还亮着几盏灯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家小小的打印店。或许,还通着网络。

魏流夏让她走,孙玉芬求她别查。

但她已经看见了母亲眼睛里那无法消散的恐惧。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当英雄。

只是为了,让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有一天,能被泪水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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