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见没有动祭坛上的任何东西。那不是给她的。那是深夜里,一个无处安放的良心,对着一片虚空进行的忏悔。
辛月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的操场,如同她悄无声息地到来。但她的心,却无法再回到之前的平静。
赵爷爷的话,报纸上冰冷的铅字,角落里隐秘的祭坛……碎片在脑中碰撞,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魏流夏的死亡,绝不止是一起简单的、被定性的“交通事故”。它被一只手,一只属于镇上“有点势力”的张家的手,强行抚平、掩盖,最终风化成了一段不光彩的模糊传闻。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那只手是如何运作的,需要知道那起事故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被抹去的细节。
辛月见想到了赵爷爷提到的另一个名字——陈国栋。当年处理事故的老警察。他没有像孙家那样沉默,也不像赵爷爷那样只是惋惜。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囿于某种原因无法或不愿说出口。那句关于“顺利修理厂”的提醒,像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厚,压得人喘不过气。辛月见换了身颜色更不起眼的衣服,将那份从图书馆地下室“借”来的牛皮纸袋仔细折好,放进背包内层。
她不确定陈国栋是否还在镇上,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是否愿意开口。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平星镇派出所是一栋外墙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和镇图书馆一样,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陈旧感。门口挂着国徽,油漆有些剥落。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辛月见走进去,接待处坐着一个年轻的辅警,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办什么事?”
“我……想找陈国栋,陈警官。”辛月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辅警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审视:“陈所?他今天在所里。你找他什么事?报案?”
“不是报案,是……是有点私事,想咨询一下陈警官,关于以前的一些事情。”辛月见斟酌着措辞。
年轻辅警撇撇嘴,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后,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昏暗的走廊:“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副所长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墙面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惨白的石灰,不少地方起了皮,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墙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辛月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最里面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副所长陈国栋”。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传来。
辛月见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褪色的木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警服衬衫,肩膀宽阔,但背有些微驼。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很浓,但眉头紧锁着,在眉心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纹。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个掉漆严重的搪瓷茶缸,上面隐约可见“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像鹰隼,迅速扫过辛月见全身,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陈警官,您好。我叫辛月见,是……魏流夏的初中同学。”辛月见直接表明了来意,同时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
听到“魏流夏”三个字,陈国栋捏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迅速隐去。
“坐。”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子,自己则端起那个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很浓,颜色深褐。
辛月见坐下,将背包放在膝上。
“魏流夏。”陈国栋放下茶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一直锁定着辛月见,“那孩子,我知道。车祸,救人,没救过来。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找他……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前几天刚回镇上,去看了他。”辛月见小心地选择着词语,“他的墓……很荒凉。好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时间久了,都这样。”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事实,“镇上每年意外走的人不少,能一直被人惦记的,没几个。”
“可他不该被忘记。”辛月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他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他是个英雄!”
“英雄?”陈国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小同志,‘英雄’这两个字,不是那么好担的。”
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仅仅为了做一个动作,“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该定性的已经定性了,该处理的……也处理了。你现在来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真相。”辛月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全部的真相。不只是报纸上那二百个字。”
陈国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针一样刺向她:“真相?交通肇事,救人牺牲,这就是真相。事故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你不信?”
他的反应印证了辛月见的猜测。他在回避,在防御。
“我信事实,陈警官。”辛月见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但没有立刻打开,“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实,可能没有被写进报告里。”
陈国栋的视线落在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上,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大口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小同志,”陈国栋放下茶缸,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长辈劝诫晚辈的疲惫口吻,“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都没了,再追究那些细枝末节,有什么意思?除了给自己,给别人添堵,还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