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或者说,魏流夏的魂魄,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缩。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慵懒,仿佛出现在墓园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记忆中的、玩世不恭的调子,“这地方还有第二个长得这么帅的倒霉鬼吗?”
荒谬感冲淡了恐惧。辛月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在做梦,疼痛是真的,墓园的冷风也是真的。那么,眼前的景象……
“你怎么会……”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吧,辛月见。”魏流夏朝她走近一步,他半透明的身体在暮色中像一团人形的雾气,“七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你终于想起来,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一号人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辛月见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埋怨。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可话到嘴边,又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虚浮的、并未真正接触地面的脚上,“你……一直在这里?”
“差不多吧。”魏流夏耸耸肩,动作轻飘飘的,了无重量,“这地方清净,没人打扰。除了偶尔有几个来上坟的,哭哭啼啼吵得慌。”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自己的墓碑,“不过像我这种没人祭奠的,倒也落得清静。”
辛月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颗小钢珠还静静地躺在泥土里,旁边是那株倔强的蓝色勿忘我。她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想起赵爷爷的话,想起李晓芸闪烁的眼神,想起这七年来,他一个人——不,一个鬼,守在这荒凉的地方。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魏流夏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带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得了吧,辛月见。少来这套虚的。真要觉得对不起,”他指了指那株勿忘我,“下次来,带点像样的。这蓝不拉几的,看着就丧气。”
又是烈红色。辛月见想起他刚才的话,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总说……烈红色?”
魏流夏没有立刻回答。他飘到那株勿忘我旁边,半蹲下身——尽管他的膝盖并未弯曲,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伸出手指,试图去触碰那脆弱的花瓣,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暮色将他半透明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因为蓝色太普通了。”他抬起头,看向辛月见,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眼泪,软绵绵的,风一吹就散了。但红色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红色是血,是火,是……拼了命也想记住的东西。是哪怕烧成灰,也抹不掉的印记。”
就像他的死。像他短暂而炽热的二十四岁。像她来不及参与、却从此烙印在她生命里的那个夏天。
辛月见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墓园里只剩下风声,比刚才更加凄冷。
“冷吗?”魏流夏突然问,打断她的思绪。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你抖得跟筛糠似的。活人就是麻烦。”
辛月见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发抖。一部分是惊吓,更多的是墓园里骤降的温度。她裹紧了大衣,摇了摇头。
“还行。”
“嘴硬。”魏流夏嗤笑一声,环顾了一下越来越暗的四周,“天快黑透了,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夜游的好去处。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打算在这儿给我陪葬?”
辛月见也意识到该离开了。恐惧感逐渐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茫然取代。她见到了魏流夏,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然后呢?她该做什么?像老朋友一样叙旧,还是追问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我得去找个住的地方。”她有些混乱地说。
“哦。”魏流夏应了一声,双手依旧插在兜里,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黑暗,“那……再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习惯了被遗忘之后,小心翼翼的确认。
辛月见看着他那即将消散的身影,一股冲动突然涌上心头。她不能就这么走了。把他一个人——一个鬼——留在这荒郊野岭。
“你……”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你能离开这里吗?我的意思是……离开墓园?”
魏流夏似乎有些意外,他歪着头想了想:“理论上能。不过走不远,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指了指脚下,“这儿算是我的‘根’吧。离得太远,或者太久不回来,就会变得……更淡。”
他随时可能会消散。
辛月见的心揪紧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无处可去的幽灵,做出了决定。
“我就在镇上找个旅馆。”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魏流夏明显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期待。
“随你便。”最终,他还是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口吻掩饰了过去,身影几乎淡得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还清晰地传来,带着点戏谑,“来的时候记着,我要烈红色的。别再拿这蓝玩意儿糊弄鬼。”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风还在吹,墓园彻底陷入了黑暗。辛月见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冰冷的墓碑,那颗小钢珠,和那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蓝色勿忘我。
刚才的一切,真实得不像幻觉。
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拔起那株勿忘我,连带着一点泥土,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拾起那颗小钢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墓园外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但辛月见知道,那里不再空无一人。
她的未留之夏,在那里。
而她,不会再弄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