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星镇的气味,比记忆先一步醒来。
长途汽车在破旧站台喘着粗气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陈年灰尘、劣质香烟和某种潮湿木头腐朽气息的风灌进来。辛月见皱了皱眉,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味道,而是她刻意过滤掉的、故乡真实的体味。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台阶,轮子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下午三点,镇上却静得反常。几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目光浑浊地追随着她这个外来者,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没有想象中的近乡情怯,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她回来,像完成一个拖延多年的仪式。
去镇北公墓的路,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屋也从水泥楼房变成低矮的砖瓦房,最后是连绵的菜地。冬末的田垄荒着,露出冻得发黑的泥土。风很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
墓园的铁门锈蚀得厉害,虚掩着。里面墓碑林立,大多修葺得整齐,摆着褪色的塑料花。辛月见穿过这些热闹的逝者,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里没有像样的路,荒草几乎没到膝盖,枯黄的茎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看见了它。
魏流夏的墓碑,比想象中更小,更孤零零。灰白色的石碑被疯长的蓟草和不知名的藤蔓半掩着,像被大地遗忘的一颗病牙。碑面上只有简单的五个字:魏流夏之墓,底下是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没有亲属落款,干净得近乎残酷。
二十四岁。永远二十四岁。
辛月见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凉的碑面。苔藓的湿滑触感之下,石头的粗粝硌着指尖。她该说什么?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说她终于攒够了勇气回来?还是说,当年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颗被体温焐热的小钢珠。银色的表面早已失去光泽,布满细密的划痕,像一颗凝固的、衰老的泪。
她把它轻轻放在墓碑前。
就在钢珠接触泥土的刹那,她余光瞥见碑石与底座交接的缝隙里,有一点极微弱的蓝。她拨开杂草,怔住了。
那是一株植物。瘦弱,矮小,只有两三根细茎顶着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花朵是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蓝色——勿忘我。
在这片被死亡和遗忘统治的角落,它居然活着。
辛月见的手指悬在半空。记忆的闸门被这抹蓝色撞开一道缝隙——很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少年指着路边同样的野花,侧脸在阳光下毛茸茸的:“知道这叫啥吗?勿忘我。”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我觉得,真能让人忘不掉的,得是红色的——像火,像血,烧到你忘不了才行。”
那时她说了什么?好像只是白了他一眼,骂他神经病。
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咽喉,所有的虫鸣、草叶摩擦、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全部消失。墓园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辛月见的呼吸窒在胸口。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很近,近得能感觉到气息拂过颈后寒毛的错觉——如果鬼魂真有气息的话。
那声音带着她记忆深处,那个少年特有的、懒洋洋的讥诮,一字一句,敲进她凝固的血液里:
“辛月见,等你来上坟——”
“老子等的花都谢了。”
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她猛地转身,动作大到几乎踉跄。
暮色不知何时已浓稠如墨,将天际最后一线光吞没。几步之外,那棵枯败的老松树下,倚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是轮廓,是记忆强行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幻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松垮,袖子随意挽到手肘。身量高而薄,像一道透过毛玻璃的、涣散的光。夕阳最后的余晖穿透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不下任何阴影。
魏流夏。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微带下三白的眼睛,清晰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勾着,是笑,却没什么温度。
时间被拉长、扭曲。辛月见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冻住,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他直起身,朝她走来。没有脚步声,枯草甚至不曾在他脚下弯折。他在墓碑前停下,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移到那株蓝色的勿忘我上,然后,很轻地啧了一声。
“这颜色不对。”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辛月见僵着脖颈,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魏流夏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反着光。
“勿忘我。”他重复,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它本该是烈红色的。”
风,毫无预兆地重新刮起,卷着枯叶和沙尘,呼啸着掠过整片墓园。那株蓝色的勿忘我在风中剧烈颤抖,细弱的花瓣仿佛下一秒就要零落成泥。
辛月见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存在于地底、却站在暮色里的少年——或者说,少年模样的鬼魂。七年时光轰然倒塌,废墟之上,站着她从未真正告别的、二十四岁的魏流夏。
她的,早已死在后桌的。
未留之夏。
辛月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魏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