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的车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带走了侯府大半的精锐护卫,也带走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沈清辞知道,这种松弛只是假象。侯府如今像一艘驶入暴风雨中心的孤舟,舵手暂时离船去探查暗礁,而她必须稳住船舱,应对随时可能拍来的巨浪。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先去了静福堂。老夫人一夜安稳,呼吸虽仍微弱,却比前几日平稳了些许。新换的香在炉中静静燃着,散发出清苦的草木气息。常嬷嬷不在,床前守着的是新提上来的一个沉默稳重的丫鬟,名叫秋穗,是吴娘子精心挑选的。
沈清辞亲自试了汤药的温度,一点点喂给老夫人。老夫人吞咽依旧困难,但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动作,眼皮微微动了动。
“母亲,侯爷出府办事,过几日便回。您要好生养着,等侯爷回来。”沈清辞低声说着,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老夫人的嘴角。
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嗬”声,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清辞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干枯,却似乎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力量。她知道,老夫人心里是明白的。
离开静福堂,她径直去了前院花厅。吴娘子已候在那里,脸色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精干。
“夫人,侯爷留下的八名护卫,已分作两班,日夜巡视府内各处要害,尤其是静福堂、书房、库房及后门侧门。府中原有的护卫,也重新编排了班次,掺入了我们的人。”吴娘子低声禀报,“各院下人的行踪,也都有人暗中留意,尤其是与沈家有旧,或近来手头宽裕、行踪异常的。”
“做得很好。”沈清辞点头,“厨房、采买、门房这几处,是重中之重,必须是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
“是,老奴已亲自安排。厨房如今是柳嫂子的侄女春杏暂管,那丫头老实本分,也感念夫人的恩德。采买换上了赵婆子的女婿,是府里的家生子,口风紧。门房加派了两人,都是侯爷早年从军中带回的老卒,可靠。”吴娘子一一说道。
沈清辞略感心安。谢凛留下的底子还在,吴娘子也是个能干的。
“常嬷嬷那边,可还安稳?”她问。
“按侯爷吩咐,关在地窖里,一日两餐,有人看守。她倒是安静,不哭不闹,只是时常发呆。”吴娘子顿了顿,“夫人,老奴多句嘴,常嬷嬷……毕竟知道太多旧事,留着终究是隐患。侯爷仁慈,但……”
“侯爷自有打算。”沈清打断她,“眼下留着她,或许还有用。你看好便是,莫要让她出事,也别让任何人接近。”
“是。”
“另外,”沈清辞沉吟道,“府里近日用度,一切照常,不要显出拮据之态。该添置的添置,该打赏的打赏。尤其是下人的月钱,按时足额发放,若有家中困难的,酌情补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得住人心。”
吴娘子眼中闪过钦佩:“老奴明白。银子的事,夫人放心,侯爷临走前,留了足够的银钱在账上。”
沈清辞点点头,又想起一事:“我让你找的、懂些拳脚又机灵的丫鬟或婆子,可有合适的?”
“找了两个。一个是针线上李婆子的女儿,叫小兰,今年十六,手脚利落,跟她爹学过几手乡下把式。另一个是浆洗上孙婆子的表侄女,叫招娣,十九了,力气大,人也机警。都是家世清白、嘴巴严实的。”吴娘子道。
“好。让她们今日起就到听竹苑当值,做些洒扫跑腿的粗活,顺便……跟着碧玉学学规矩。”沈清辞道。这是明面上的安排,暗地里,这两个丫鬟将是她在内宅的眼睛和手臂。
安排完府内诸事,已近晌午。沈清辞刚回到听竹苑,还没坐下喝口茶,碧玉便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来报,沈家……又来人了!这次是沈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还带了四个健壮的婆子,说是奉沈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府‘养病’!”
养病?沈清辞冷笑。这借口找得可真不怎么样。看来沈家是等不及了,谢凛刚走,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动手,想强行把她带回去控制起来。
“人在哪儿?”
“在前厅等着,吴娘子正陪着周旋。”碧玉急道,“周嬷嬷这次态度很强硬,说若是见不到您,就不走了。还说什么……沈夫人忧思成疾,若再见不到女儿,只怕……”
只怕什么?以死相逼?沈清辞心中厌烦,面上却不动声色:“让她等着。你去把吴娘子叫来。”
很快,吴娘子来了,脸色也不好看:“夫人,周嬷嬷这次来者不善,带的婆子看着都有功夫底子。话里话外,说您嫁入侯府后,侯爷病重,老夫人垂危,您也‘忧劳过度’,身子不适,沈夫人心疼女儿,接回去调养是天经地义。还说……若侯府不放人,便是苛待媳妇,沈家要上京兆尹说道说道。”
上京兆尹?这是要撕破脸,用舆论和官面压力来压人了。沈家果然急了,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多做。
“侯爷‘病重静养’,老夫人‘需要侍疾’,我身为侯府主母,此时离府,于情于理都不合。”沈清辞平静道,“沈夫人若真疼惜我,便该体谅我的难处,而不是这般强人所难。”
“老奴也是这般回她,可她油盐不进,非要见您。”吴娘子皱眉,“那四个婆子,守在厅外,虎视眈眈的。”
沈清辞略一思索,心中有了计较。“你去告诉她,我稍后便到。另外,让咱们的人,悄悄把前厅通往内院的门守住。再去把侯爷留下的护卫,调两个身手最好的,换上普通家丁的衣服,候在厅外廊下。还有,把小兰和招娣也叫来,让她们在屏风后等着。”
“是!”吴娘子会意,立刻去安排。
沈清辞回到内室,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衫。她今日穿了件颜色稍深的绛紫色袄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坎肩,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簪子,不施脂粉,脸色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沉静。
她不是去示弱,而是要让对方看清,她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带着碧玉和吴娘子,沈清辞缓步来到前厅。
周嬷嬷果然等得不耐烦了,正背着手在厅里踱步,见沈清辞进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哎哟,我的好夫人,您可算是出来了!太太在家中急得不行,茶饭不思,就盼着见您一面呢!您瞧瞧您,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这么多?定是在侯府操劳过度了!快,跟嬷嬷回去,太太备了上好的补品,定要把您身子调养回来!”
说着,就要来拉沈清辞的手。她身后那四个穿着藏青色棉袄、膀大腰圆的婆子,也向前逼近一步。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避开周嬷嬷的手,走到主位坐下,淡淡道:“有劳母亲和嬷嬷记挂。我身子无碍,只是侯爷病中,母亲需人侍奉,府中事务繁杂,略有些疲累罢了。此时回府,实在不便。”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夫人这话就见外了。侯爷自有下人伺候,老夫人那边也有嬷嬷丫鬟,何须您亲力亲为?您毕竟是沈家的女儿,太太想念女儿,接回去住几日,便是侯爷醒了,也说不出个不字。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强硬,“太太因思念您,已病倒在床,口口声声念叨您的名字。您若再不回去,太太有个好歹,这‘不孝’的名声,夫人您背得起吗?”
这是用孝道来压她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母亲病了?可请了大夫?是什么症候?”
“心口疼的老毛病,大夫说是忧思过度,需得亲人宽慰方能好转。”周嬷嬷见她似有松动,忙道,“夫人,您就忍心看着太太受病痛折磨?不过回去住一两日,宽慰宽慰太太,侯府这边,难道离了一两日就转不动了?”
“一两日?”沈清辞抬眼看着她,“若我回去,母亲病体康复,自然立刻便回。只怕……”她顿了顿,语气转凉,“只怕这一两日,会变成一两月,甚至更久。嬷嬷,你说是不是?”
周嬷嬷脸色一变,强笑道:“夫人说笑了,太太只是想念您,怎会强留?”
“是吗?”沈清辞不再跟她绕弯子,直接道,“那请嬷嬷回去转告母亲,女儿在侯府一切安好,待侯爷病愈,老夫人安康,定当回去给母亲请安。至于今日,嬷嬷请回吧。”
周嬷嬷见她态度坚决,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沉下脸:“夫人这是铁了心不顾母女之情,不顾太太的死活了?”
“嬷嬷言重了。正是顾念母女之情,才不能因私废公,陷母亲于不义。”沈清辞寸步不让,“嬷嬷请。”
周嬷嬷眼神阴鸷地盯着沈清辞,见她毫无惧色,稳坐如山,心知今日用“请”的是带不走了。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婆子立刻上前,粗声粗气道:“夫人,老奴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体谅。太太思念成疾,您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说着,竟伸手要来拉扯沈清辞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