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少爷也让小的带话,说年节下各府走动,夫人初掌侯府中馈,若有不明之处,或需要沈家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接夫人回去,也是想让夫人听听太太的指点。”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
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叶,并未立刻回答。她在等。
周嬷嬷见她沉默,以为她心动或为难,继续加码:“夫人,您不知道,太太为了您,可没少操心。知道侯府如今……咳咳,手头紧,年前特意让大少爷送了一百两银子来。这大过年的,太太又备了好些衣料首饰、补品药材,让老奴一并带来。都是太太的私房体己,一片慈母心呐!”她示意了一下厅角堆放的那些礼盒。
“母亲厚爱,清辞感激不尽。”沈清辞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侯爷病中,离不得人。府中诸事繁杂,也需我料理。此时回府,恐有不妥。”
“诶,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周嬷嬷道,“侯爷自有下人伺候,府中事也可暂交管事。回府不过一两日功夫,能耽误什么?太太可是日思夜想,就盼着见您一面呢。再说了,夫人嫁入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但难道就不是沈家的女儿了?这娘家,总归是娘家,太太可是您的嫡母!”
嫡母二字,她咬得略重了些。
就在这时,碧玉从后堂转了出来,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清辞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抬眼看向周嬷嬷和福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嬷嬷说的在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侯府近日,确实有些不太平。柳树庄那边……昨夜闹了流民,虽已处置,但侯爷为此忧心,府里也加强了戒备。我若此时离开,只怕……”
她欲言又止,观察着周嬷嬷和福贵的反应。
周嬷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恍然,接着又堆起担忧的表情:“竟有此事?哎哟,这可真是……夫人受惊了!侯爷可还好?府里没损失吧?”
她问得急切,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关切,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福贵也是眼神一闪,竖起了耳朵。
沈清辞叹了口气:“侯爷还好,只是劳神。府里倒无大碍,只是……”她摇摇头,不再多说,“总之,眼下府里离不开人。回府之事,可否容后再议?待侯爷身子好些,府中诸事平稳,我定然回去给母亲请安。”
周嬷嬷和福贵对视一眼。他们今日来的主要目的,一是试探沈清辞在侯府的处境和态度,二是尽可能把她带回去。如今听到柳树庄出事的确切消息,又见沈清辞面露惶惑,似乎对侯府前景并不看好,这第一个目的算是达到了。至于带人回去……沈清辞理由充分,态度也不算强硬拒绝,他们若逼得太紧,反而落人口实。
周嬷嬷眼珠转了转,脸上显出体谅的神色:“夫人说的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侯爷病中,府里又不太平,夫人确实离不得。既如此,老奴便先回去禀明太太。只是……”她话锋一转,“太太一片慈心,夫人总要体谅。不如这样,夫人写封亲笔信,让老奴带回去,也好安太太的心。顺便,夫人若有什么难处,或需要家里帮衬的,也尽管写在信里,老爷和太太定然不会不管。”
这是要她表态,甚至要她“求援”。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嬷嬷想得周到。我这就写信。”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略一思索,提笔写了起来。信不长,语气恭谨,先问候父母兄长姐姐安好,感谢惦念和馈赠,然后略提侯爷病体需人照料、府中事忙,暂时无法归宁,请母亲谅解。最后,笔锋一转,写到侯府年关用度紧张,自己年轻识浅,掌家艰难,幸得母亲年前资助一百两暂解燃眉,感激不尽云云。通篇只诉“艰难”和“感激”,未提具体难处,更无半字“求援”,但字里行间,却将一个初掌家事、力不从心、依赖娘家援助的新妇形象,勾勒得清清楚楚。
写罢,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递给周嬷嬷。
周嬷嬷接过信,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容深了些:“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带到。太太见了信,定能体谅夫人的难处。”她顿了顿,又道,“夫人且在侯府安心,若有任何事,随时派人回府说一声。沈家,永远是夫人的依靠。”
“多谢嬷嬷。”沈清辞屈膝。
送走周嬷嬷和福贵,看着他们带来的、比年前丰厚许多的“年礼”,沈清辞脸上那点惶惑和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冷。
回到听竹苑,谢凛已从谢安那里得知了前厅发生的一切。
“信里写了什么?”他问。
沈清辞将誊抄的一份递给他。
谢凛快速扫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哭穷,示弱,感恩戴德……很好。这封信送到沈家,周氏和沈明瑜怕是更认定你软弱可欺,且侯府已到了山穷水尽、需要靠媳妇娘家接济的地步了。”
“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沈清辞淡淡道,“以为拿捏住了我,拿捏住了侯府的短处。”
“柳树庄的消息,你透露给他们,是想看看沈家的反应?”谢凛问。
“是。”沈清辞点头,“周嬷嬷听到柳树庄出事时,惊讶有余,却无太多意外,更像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的消息。福贵眼神闪烁,显然也对这事上了心。我猜,即便流民之事不是沈家直接指使,他们也必定事先得到了风声,甚至……乐见其成。”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入微。谢安那边也查到些眉目。那群流民中,有两个领头的,口音并非北地,倒像是京畿附近的。他们鼓动灾民抢粮时,目标明确,直奔柳树庄的粮仓,对庄上地形似乎颇为熟悉。”
“果然有内鬼,或有人指点。”沈清辞心头发寒,“侯爷打算如何?”
“引蛇出洞。”谢凛声音转冷,“既然有人想搅乱侯府,那便让他们觉得,侯府已经乱了。柳树庄那边,我会让谢安继续加派人手,但明面上,做出慌乱无措、只能勉强维持的样子。府里这边……”他看向沈清辞,“你继续‘艰难’掌家,必要时,可以再向沈家‘求助’一两次。”
他要将计就计,麻痹对手,同时暗中调查。
“妾身明白了。”沈清辞应道。这无异于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假戏真做,真的让侯府陷入困境。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另外,”谢凛从枕边摸出一把小巧的、黄铜打造的钥匙,递给沈清辞,“这是府里旧档房外间的钥匙。里间锁着重要文书,钥匙在母亲那里,我暂时拿不到。但外间存放的,是近二十年来府中往来文书、田庄铺面旧契副本、以及一些不太重要的家务记录。你若有空,可以去翻翻。或许……能找到些关于柳姨娘的蛛丝马迹。”
沈清辞接过那把冰凉的小钥匙,心头重重一跳。旧档房!她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侯府的过去了!
“多谢侯爷。”
“不必谢我。”谢凛重新靠回枕上,阖上眼,声音渐低,“查可以,但要小心。旧档房平日无人去,但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睛。尤其是……静福堂那边。”
沈清辞握紧钥匙,指甲嵌进掌心。静福堂……老夫人,常嬷嬷,还有那奇异的暖香。
“妾身会小心。”
正月初一,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过去。夜晚,沈清辞躺在矮榻上,听着里间谢凛平稳却轻浅的呼吸,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旧档房,柳姨娘,铁匣,北崖镇,沈家,流民……
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但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靠近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她都必须揭开。
为了柳姨娘,也为了她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新的一年,就在这样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