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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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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本应是走亲访友、互道新禧的日子。永昌侯府门前却显得有些冷清。昨夜柳树庄的消息虽被谢安连夜带人处置,暂时压了下来,未在府内引起大的恐慌,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还是在府邸上下悄然弥漫开来。

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起身了。她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思量着柳树庄的事,以及谢凛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人故意为之”。她先去了小厨房,查看给谢凛和老夫人准备的年初一例汤和点心,又细细叮嘱了今日当值的婆子丫鬟,务必谨慎周到,莫出差错。

回到正房,谢凛已经醒了,正由谢安伺候着喝药。他脸色比昨夜更差了些,眼底有着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好。

“侯爷。”沈清辞上前,接过谢安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递过去。

谢凛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他看向沈清辞:“柳树庄那边,谢安天不亮又派人去探了。流民已经散去,庄户情绪暂时稳住,粮食和银钱也发放下去了。县衙派了两个老差役去转了转,没说什么,只让庄上加强戒备。”

这算是个好消息,但沈清辞并未放松。“流民因何突然聚集在柳树庄附近?可问清楚了?”

谢凛眼神微冷:“说是今年北边雪灾严重,许多灾民南下来京畿讨活路,沿途官府驱逐,他们便躲入山野。柳树庄后山有一片废弃的窑洞,他们便暂时落脚。年关将近,实在熬不住,才动了抢粮的心思。”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时机和地点,太过巧合。

“庄上损失如何?”

“粮仓抢去约三成存粮,多是粗粮。伤了两个庄户,都是轻伤,已敷了药。财物损失不大。”谢凛道,“我已让谢安传话,开春后庄子租子减免两成,受伤的庄户额外补偿五两银子。庄头那里,也赏了十两,让他务必安抚好人心。”

处置得果断且周全,考虑到了长远。沈清辞点头:“侯爷思虑周详。”她顿了顿,“只是,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流民既能来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且消息若传扬出去,对侯府声名不利。”

“我知道。”谢凛揉了揉额角,显出疲态,“我已让谢安暗中查访,看这群流民背后是否有人煽动指使。府里这边……”他看向沈清辞,“今日各府拜年走动,若有人问起,或听到什么风声,你需心中有数。柳树庄的事,能瞒则瞒,若实在瞒不住,便说是小股毛贼滋扰,已报官处置,无甚大碍。”

“妾身明白。”沈清辞应道。她知道,这是要统一口径,将大事化小。

“另外,”谢凛又道,“今日安国公府、王侍郎府,还有宋家,可能会派人来送年帖贺礼。你需亲自接待,礼数周全。尤其是安国公府,老国公与祖父有旧,虽如今来往不多,但面子上的情分还在,不可怠慢。”

“是。”

正说着,碧玉进来禀报,说吴娘子来了,在外间候着。

沈清辞看了谢凛一眼,见他点头,便走了出去。

吴娘子脸色也有些凝重,见了沈清辞,先行礼问安,然后低声道:“夫人,昨夜柳树庄的事,府里已有几个消息灵通的管事隐约听说了,虽不敢明着议论,但私下里难免人心浮动。还有,门房李伯说,一早有几个面生的闲汉在府外街角转悠,瞧着……不像善类。”

果然来了。消息漏得这么快,还有人在府外窥探。沈清辞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我知道了。府里下人的嘴,吴娘子多费心管束,莫让流言蜚语乱了人心。至于府外的人……”她沉吟片刻,“让李伯不必驱赶,只当没看见,但暗中留意他们的动向。另外,今日府中护卫,全部在岗,轮值加倍,尤其是夜间。”

“是。”吴娘子应下,又迟疑道,“夫人,年初一各府走动,咱们府上……是否也需按例派人出去送年帖?”

按惯例,年初一永昌侯府是要派人往几家重要的姻亲故旧府上送年帖和礼物的。但今年情况特殊。

“送。”沈清辞果断道,“不但要送,还要比往年更郑重些。礼单照旧,派得力稳重的管事去。尤其是安国公府、王侍郎府和宋家,务必亲自交到管事手中,多说几句吉祥话。”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侯府再艰难,表面的架子不能倒。

吴娘子明白了沈清辞的意思,眼神定了定:“奴婢这就去安排。”

打发走吴娘子,沈清辞回到里间。谢凛已由谢安扶着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腿上盖着厚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上。

“都安排好了?”他问,并未回头。

“是。”沈清辞走到他身旁,“侯爷今日可要见客?”

谢凛摇摇头:“我这副样子,见了也是徒增议论。一切由你应对便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留意来客的反应,尤其是……对柳树庄一事是否知情,或者,是否格外‘关心’。”

他在试探,通过各府的反应,来判断柳树庄事件的背后,是否有京城其他势力的影子。

“妾身会留心。”

上午,陆陆续续有各府仆役送来年帖和简单的节礼。沈清辞让碧玉和几个伶俐的丫鬟在前厅接待,记录在册,并一一回了礼。多数是寻常走动,并无特别。

巳时刚过,安国公府的人到了。来的是国公府外院一位颇有体面的管事,姓梁,四十余岁年纪,态度恭敬却不谄媚,送上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并代老国公问侯爷和老夫人安。

沈清辞亲自见了,言语得体,感谢老国公惦念,又回赠了侯府的礼。梁管事说话滴水不漏,只字未提柳树庄,仿佛全然不知。但沈清辞注意到,他告辞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略显空荡的庭院和廊下站着的、比平日多了些的护卫,眼神微动。

紧接着,王侍郎府也派了人来,是王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矜持。同样未提柳树庄,只说了些场面话。

宋家来的是常嬷嬷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管事,态度最是恭谨热络,还特意问起老夫人的病情,说是宋家老夫人十分挂念。

沈清辞一一应对,心中却渐渐有了谱。安国公府的人显然察觉到了侯府的异常,但保持了距离和观望。王侍郎府态度平淡,透着疏离。宋家则是实实在在的亲戚关切。

午后,沈清辞刚回到听竹苑,想略歇片刻,碧玉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沈家……沈家来人了!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还有……大少爷身边的长随福贵!说是奉夫人和大少爷之命,特意来给小姐送年礼,并……接小姐回府叙话!”

沈清辞心猛地一沉。果然,沈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派了周氏身边的得力嬷嬷,还有沈明瑜的长随,这阵势,是打定主意要逼她回去了。

“人在哪儿?”

“在前厅候着。吴娘子正陪着。”碧玉急道,“小姐,怎么办?侯爷那边……”

“我去看看。”沈清辞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碧玉道,“你去禀告侯爷一声,就说沈家来人了,要接我回去。看他如何示下。”

“是。”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朝前厅走去。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前厅里,周嬷嬷和福贵果然在座。周嬷嬷穿着簇新的绛紫色团花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福贵则是个精干的年轻人,垂手站在周嬷嬷身后,眼神却不住地四下打量。

吴娘子陪坐在下首,面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警惕。

见沈清辞进来,周嬷嬷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上前就要拉沈清辞的手:“哎哟,三小姐……不,瞧老奴这记性,该叫侯夫人才是。夫人可安好?老夫人和老爷、太太、大少爷、大小姐都惦记得很呢!”

沈清辞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在上首坐下,淡淡道:“嬷嬷坐。劳烦母亲和兄长记挂,我一切安好。”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顺势坐下,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气色尚可,穿戴虽不华丽却也整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道:“夫人过得好,太太就放心了。只是这大过年的,太太实在想念夫人,又听闻侯爷身子不爽利,夫人定然辛苦,所以特意让老奴来接夫人回府住两日,松散松散,也好让太太亲眼瞧瞧,安安心。”

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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