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年夜饭摆在正厅。谢凛勉强起身出席,老夫人也由常嬷嬷搀扶着来了。这是沈清辞进门后,第一次三人同桌吃饭。
菜肴比小年家宴更加丰盛,鸡鸭鱼肉,各色时蔬,摆满了桌子。厨房还特意做了年糕和饺子,取“年年高”、“更岁交子”的吉祥寓意。
席间气氛有些沉闷。老夫人只动了几筷子便停了,神色恹恹。谢凛吃得也少,不时低咳两声。沈清辞安静地用膳,偶尔布菜,说几句吉祥话,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团圆和乐。
饭后,按例要守岁。老夫人体弱,早早被扶回去歇息了。正厅里只剩下谢凛和沈清辞,以及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丫鬟们端上热茶和各式干果点心。谢凛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望着厅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辞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又是一年。”谢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飘渺。
沈清辞看向他。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什么温度。
“侯爷要保重身体,来年……总会好起来的。”她轻声道,这话说得有些苍白,却是此刻唯一能说的。
谢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但愿吧。”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今年,倒是在侯府过了个年。”
“在哪里过,都是过。”沈清辞道,“能安稳,便好。”
“安稳?”谢凛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很快又隐去。“是啊,安稳。”
两人又沉默下来。
时间慢慢流逝,更鼓声远远传来。子时将至,旧岁将辞,新岁即临。
谢凛似乎倦极,阖上眼,呼吸渐沉。
沈清辞示意丫鬟拿来更厚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她自己也有些困倦,却强打着精神。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即,谢安略显慌乱的声音在厅外响起:“爷,夫人,出事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谢凛也瞬间睁开了眼睛,眸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进来。”谢凛沉声道。
谢安疾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急道:“爷,刚得到的消息,咱们在城西的田庄,柳树庄……昨夜遭了流民劫掠!庄头派人来报,说粮仓被抢空了大半,还有两个庄户被打伤了!流民人数不少,庄上人手不够,怕是……怕是还会再来!”
柳树庄?流民劫掠?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年关时节,流民为患并不稀奇,但偏偏是侯府的庄子?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谢凛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指收紧,攥住了毯子边缘。“报官了吗?”
“报了,但县衙的人说,流民四处流窜,难以缉拿,而且快过年了,人手不足,让庄上先自己想办法守着……”谢安声音里带着愤懑和无奈,“庄头求府里派人去增援,至少送些银钱粮食过去安抚庄户,不然人心散了,明年开春的耕种都成问题!”
柳树庄是侯府重要的田产之一,虽然产出不多,但也是重要的进项。若庄子乱了,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流民若真成了气候,威胁的就不止是一个庄子了。
“府里还有多少能动的护卫?”谢凛问。
“不过七八个,还要守着府邸和各处门户,抽不出太多人手。”谢安道。
谢凛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沈清辞:“夫人觉得该如何?”
沈清辞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但事态紧急,她迅速理了理思绪,道:“流民为的是口粮活命,硬碰硬并非上策。当务之急,是稳住庄子,安抚庄户,避免事态扩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一,立刻让府里能动用的护卫,抽调三四人,由得力之人带领,连夜赶去柳树庄,协助庄头防守,但以威慑为主,避免冲突伤人。第二,从府中紧急调拨一批粮食,数量不必多,够庄上应急几日即可,连同一些治伤的药材,一并送去。让庄头对外放出风声,侯府体恤庄户艰难,开春后酌情减租,并会设法安置流民。第三,立刻再派人去县衙,不必求他们派兵,只陈明利害,就说流民若在永昌侯府的庄子上闹出人命,事情闹大,对县衙的考评也无益处。请他们至少派几个差役去现场看看,以示官府并未不管。”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考虑了防护、安抚、借势多方面。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点了点头:“就按夫人说的办。谢安,你去安排,抽调护卫和粮食药材,立刻出发。我写一封信,你带给庄头,让他依计行事。再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作为额外赏钱和打点之用。”
“是!”谢安领命,匆匆去了。
厅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守岁的宁静祥和,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你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流民劫掠吗?”谢凛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辞心头一跳:“侯爷的意思是……”
“年关流民是多,但柳树庄位置并非交通要道,往年从未出过事。”谢凛目光幽深,“偏偏在年三十晚上,消息传来得如此‘及时’。”
沈清辞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有人……故意为之?”
“未必。”谢凛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也可能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这事不能小觑。侯府如今,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他看向沈清辞:“接下来的事,恐怕还要你多费心。府里内务不能乱,年节往来不能断。柳树庄那边,我会让谢安盯着。”
“妾身明白。”沈清辞应道。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守岁草草结束。谢凛被扶回听竹苑休息,沈清辞却毫无睡意。她让碧玉去歇着,自己坐在灯下,反复思量。
流民劫掠?会是沈家的手笔吗?为了搅乱侯府,逼迫她就范?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起沈明瑜提到的“北崖镇的矿”,想起那个生锈的铁匣,想起静福堂厢房传来的奇异暖香。
这侯府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知还潜藏着多少暗礁。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城中富贵人家在迎新年。而永昌侯府,却在新旧交替的时刻,迎来了第一道不大不小的风浪。
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带着烟火气的微醺,也带着冬夜刺骨的冷。
她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年,注定无法安稳了。
但,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已踏入这潭浑水,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只是,要更小心,更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