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沈清辞异常忙碌。
吴娘子办事得力,很快找来了曹姓旧货商。沈清辞亲自去库房挑了一批确实用不上、也不甚起眼的旧家具、瓷器、摆件,还有一些颜色老气的绸缎。曹老板眼光毒辣,给出的价格还算公道,总共作价六十五两银子,当场付了现银。
沈清辞让吴娘子将这六十五两单独收好,记了账。
节礼的单子也拟好了,交由吴娘子去采买置办。给安国公府、王侍郎家和宋家的礼,沈清辞特意加上了两盒自己调制的安神香丸,装在朴素的青瓷小罐里,附上用法。礼单上注明是“新妇手制,聊表心意”,既不显寒酸,又别致用心。
府中用度的裁减令也悄悄发了下去。沈清辞没有大张旗鼓,只让吴娘子私下通知各处管事,并特意说明,侯爷病中需静养,一切从简,待侯爷康复,再行恢复。话里话外,将缘由归到谢凛的病上,底下人虽有嘀咕,倒也不敢明着抱怨。
月钱发放那日,账房准时支取了银钱。捧着沉甸甸的铜钱和散碎银子,下人们脸上的忐忑不安消散了许多,看向听竹苑的目光,也少了些审视,多了点踏实。
张妈妈特意来了一趟,送来了两双新做的棉袜,说是给侯爷和夫人的。针脚细密,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
“夫人给的香囊真好用,老婆子这几夜睡得踏实多了。”张妈妈笑容恳切,“一点心意,夫人别嫌弃。”
沈清辞谢过,让碧玉收好,又回赠了一小包自己配的、缓解眼疲劳的药草茶。
张妈妈连连道谢,临走时,似无意般说道:“夫人懂这些真好。咱们府里,以前老侯爷在时,也有一位姨娘,最是擅长调理香料养生,老夫人都夸赞的。可惜啊,去得早。”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吗?那位姨娘姓什么?”
“这……年头久了,老婆子也记不清了,好像也姓柳?”张妈妈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夫人歇着,老婆子先回去了。”
姓柳?也擅长香料?
沈清辞看着张妈妈离开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紧。是巧合,还是刻意提醒?
静福堂那边,常嬷嬷也派了小丫鬟送来一碟老夫人赏的茯苓糕,说是新做的,给夫人尝尝。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些。
沈清辞尝了一块,糕点细腻,带着淡淡的草药甘香。她让碧玉装了一罐自己做的桂花蜜送去,说是给老夫人润润喉。
侯府似乎因为她的到来和一系列务实举措,稍稍有了点活气,虽然依旧清冷,但那种沉滞压抑的氛围,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谢凛的病,在按时服药和静养下,渐渐有了起色。高热彻底退了,咳嗽也减轻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多数时间仍卧病在床。沈清辞每日亲自照料他的汤药饮食,两人话不多,相处却渐渐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日晌午,沈清辞正在核对吴娘子送来的年货采买单子,碧玉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门房李伯让送进来的,说是沈家……大少爷派人送来的。”
沈清辞接过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属于她那位嫡兄沈明瑜的字迹,飞扬跋扈。她拆开信,快速扫过。
信很短,语气是她熟悉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亲昵。
“清辞吾妹:闻汝已嫁入永昌侯府,兄心甚慰。谢家虽一时困顿,然妹素来柔顺懂事,必能安之。年关将至,恐妹初掌中馈,或有不便,特备纹银百两,绸缎四匹,聊作贴补。另,母亲与明月甚为挂念,望妹得暇,常回府叙话。兄明瑜字。”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以及四匹颜色鲜亮、质地中上的锦缎。
碧玉看着银票和锦缎,神色复杂:“大少爷他……倒是念着小姐。”
念着?沈清辞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这哪里是念着,这是敲打,也是示威。
沈明瑜这是在提醒她,就算嫁了,她也还是沈家的人,她的处境,沈家一清二楚。这银子和锦缎,是施舍,也是枷锁。拿了,就是承了沈家的情,以后更要“常回府叙话”,听凭摆布。不拿,眼下侯府确实需要这笔钱。
而且,信里特意提到母亲周氏和嫡姐沈明月“甚为挂念”,潜台词是:你替嫁的事,我们还没忘,你也最好别忘。
沈清辞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目光落在银票上,沉吟不语。
这银子,烫手,但或许……也能用。
“碧玉,把银票和锦缎先收起来。”沈清辞吩咐,“去请谢安过来。”
谢安很快来了。沈清辞将沈明瑜的信递给他看,只隐去了“常回府叙话”那句。
谢安看完,眉头皱起:“夫人,沈家这是……”
“示好,也是施压。”沈清辞淡淡道,“银子我收了。锦缎收下,但不用,先放着。”
谢安有些不解:“夫人,这银子若用了,只怕沈家那边……”
“正因为他们希望我用,我才更要用。”沈清辞语气平静,“用了,他们才会觉得,我仍在他们掌控之中,仍需倚仗沈家。有些事,他们反而会放松警惕。”
谢安恍然,随即又道:“只是,爷那边……”
“侯爷那里,我自会说明。”沈清辞道,“这一百两,正好补上年节最后的缺口。你告诉吴娘子,银子有了,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必再节省过度。给下人的年赏,也按原数发放,不必减了。”
既然沈家送钱来撑场面,她也不必替他们省着。用沈家的钱,给侯府上下过个好年,安一安人心,何乐而不为?
“是。”谢安应下,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这位新夫人,看着沉静,心里却极有丘壑。
谢安退下后,沈清辞拿着那封信,走进里间。
谢凛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地理杂记。听到动静,他放下书。
沈清辞将信递给他:“沈家送来的。”
谢凛接过,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信随手放在床边小几上。“你打算如何?”
“银子收下,用了。锦缎收下,不用。”沈清辞道,“沈家想用这点钱拿捏我,我便让他们觉得拿捏住了。也好让他们安心。”
谢凛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倒是想得开。”
“形势比人强。”沈清辞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眼下侯府需要这笔钱。至于以后……”她顿了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凛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沈家为何一定要与永昌侯府结亲?哪怕我病重,家道中落,哪怕用替嫁这等有损颜面的事?”
沈清辞心中微动:“不是因为早年定下的婚约?”
“婚约是死的,人是活的。”谢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沈渊官居四品,精明世故,若真想悔婚,并非没有办法。可他宁愿嫁个庶女过来,也要维持这门亲事。你说,是为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缓缓道:“侯爷的意思是……沈家有所图?图永昌侯府……还有什么?”
谢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永昌侯府,如今除了一个空头爵位,和几处不挣钱的产业,看似一无所有。但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说,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杂记,似乎专注看了起来。
沈清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永昌侯府,藏着秘密。沈家,或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一部分,所以不肯放手。而她自己,被当作一枚棋子塞进来,除了冲喜和敷衍,是否也带着沈家的某种目的?
她想起生母柳姨娘临终前的呓语,想起那个藏着残破锦缎的香囊,想起张妈妈无意中提到的、也曾擅长香料、姓柳的早逝姨娘。
迷雾似乎更浓了,但隐隐的,又有几根模糊的线头,在黑暗中浮现。
她没有再追问,只道:“侯爷好生休息,药快好了,我去看看。”
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谢凛手中的书页。那并非地理图志,而是一页手绘的、极其简略的舆图,上面标注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地名,其中一个地名,墨迹尤新,似乎是刚刚添上去的。
“北崖镇”。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天色依旧阴沉。年关越来越近,侯府上下开始有了些许忙碌的景象。但沈清辞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息。
沈家的银子,谢凛的秘密,柳姨娘的往事,还有那每月神秘的“外事采买”……都像潜伏在深水下的礁石,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显露狰狞。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足够立足的根基,看清这盘棋,究竟是如何布局。